上卷 无忧旅 第九章 分心一剑
等郑然拖着徒弟往浮岛飞去,天已经擦黑了。
郑然把唐盛黎放回房间之前,叮嘱了又叮嘱,言下之意无非是明日便为大会的第一天,应该以调整心情为主。
打架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今晚就不必再彻夜修炼,以打坐代替睡眠了。
唐盛黎乖巧回答:“嗷。”
郑然看着徒弟故作萌态的脸,冷笑说:“少跟我玩文字游戏,快说‘好’!不许装没听清!!”
唐盛黎委屈道:“可是师尊……我距离四品境界就差一线了……如果今晚上修炼一番,第二日我绝对有希望冲破的。”
郑然没好气道:“你正在长身体,熬夜熬矮了怎么办?你看看你现在还没我高,万一养成习惯了,以后还没发育就不长个儿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在唐盛黎头顶处比了比:“而且熬夜还容易长胖,你确定你想固定在这个高度横向生长?”
他的连哄带吓起了效果,唐盛黎忙一挺腰,大声道:“我绝对不会用打坐代替睡觉的!!”
“这才乖嘛。”郑然满意了。
“不过师尊,‘熬夜’这个说法倒是新奇,先前弟子都没听过呢。”
“哦……那是师父以前老家的方言。”郑然郑重其事道,“不是什么好行为,徒儿可不要学啊。”
虽然他前世坚持最久的一件事就是熬夜。
干啥啥不行,双标第一名。
交代完早睡,郑然本想直接回房间躺平来着。
虽然剑仙不需要睡觉——但是,每天晚上睁着眼睛漫看虚空这种事,实在太无聊了!
修真界又没有电脑和游戏,先前能够拿到手的话本已经被他看完第六遍了。
长夜漫漫,不如安眠。
但郑然才迈出一步,就感觉胳膊被把住了。
他扭头,不出意料地看见唐盛黎抓着他的手。
“徒儿何事?”
唐盛黎的手纠结得都快能打蝴蝶结了:“师尊……你可不可以……”
一句话,唐盛黎歇了三遍才说利索:“师尊,你可不可以再给我演示几套剑法呀?”
郑然看看唐盛黎耳畔的红晕,无奈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就算为师没说过,你林师叔也说过吧?”
“弟子知道,但是,交流大会高手如云,师尊的剑法又是极为精妙的……”唐盛黎越发小声,“我只是想记住几招,万一能够派上用场,也算幸不辱师门了。”
少年低着头,本来人就不高,这么一来简直要缩到地里去。
郑然看不下去,一手把住唐盛黎的肩膀,把他身体提溜直了。
好歹十五岁了,要是在前世,这个年纪差不多该上高一了吧?
说起来他一直很奇怪一件事,唐盛黎天赋不差,可是自从两个人说开了,唐盛黎在他面前就一直这么小心谨慎,脆得跟个瓷娃娃似的。
他没有认为这性格不好的想法,也不认为唐盛黎不正常。
郑然只是……单纯有点不忍心。
都说人要长大就得接受生活的毒打,唐盛黎是得被当成沙包锤了多少年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啊?
“没事,你尽力就好,什么辱不辱师门的,为师不在意那个。”郑然稍稍弯下腰,随手把飞剑召唤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郑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拒绝徒弟的请求。
就当是给自己的徒弟开个小灶吧。
唐盛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不知不觉就抬起了头来。
“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徒儿。有师尊在,再不会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你。我们两个之间,无需这样拘谨。”
郑然说完,把飞剑换了只手,左手倒提,却是一式剑招的起手式。
他随手一揽,就把唐盛黎带进了怀里。
接着几个跳跃,两个人就从楼中跳到了浮岛外围的空地上。
他的浮岛相对来说算是简朴。除了中央的木楼,只有几道桥和矮墙围出几块空地,勉强算是景致了。
郑然在浮岛住了几个月,却也没有动过要改造的念头。
不管是改成花圃还是小园,后面都得花心思照料。
万一糟蹋了,平白害了花花草草。
此时,他便降落在一道桥上,这桥下方无水,纯做装饰。郑然把唐盛黎放在桥下,自己站在桥头,左手的剑流畅地在半空扬起一道弧度。
“徒儿且看好。”
剑光在空气中随心而舞,风带起郑然的长袖。
这本是郑然想起的剑法之中,最为朴素的一套,可是舞着舞着,郑然却突然心有所感,四肢百骸都活泛了起来。
他越舞越快,越舞动作越行云流水,甚至有一种奇异的畅快之感,顺着他的动作蔓开。
***
郑然一心挥剑,并不知道,他身旁的唐盛黎已经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中天无星无月,除了木楼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郑然手中的剑光,成为唯一照亮周围的光源。
但唐盛黎舍不得启用最基础的入门照明术。
在这一刻,他下意识地认为,一切外来之光,都会妨碍到郑然的剑。
他的师尊站在桥头,剑势如龙似凤,真正是仙人一剑,荡彻长风。
唐盛黎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些以他的目力已经快跟不上的剑招,却回想起曾经在同门弟子那里听说过的八卦。
他们说,剑修的修为分为九品,九品之上,更有五大衰劫。
五大衰劫之上,便是剑仙。
然而自古以来,度过五大衰劫的人,都会原地飞升……他的师尊,是唯一的例外。
很多人,同门也好,其他门派的人也好,都猜测过,为什么郑然剑仙没有飞升,而是留在了人间呢?
有人说郑然是因为卜算出天外巨魔将要降世;有人说郑然是杀心太重,须得再入轮回才能成仙……也有人说,归根结底,是因为郑然剑仙对这人间还有挂念。
是啊,若是不对人间有过挂念,当初的郑然,又怎么会一人一剑,独自对抗天外巨魔?
似乎,在所有流传于世的故事里,郑然都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强大、冷漠,在拯救了人间之后便对所有人背过身去。
郑然没有留下过传承,没有留下过剑法,甚至不曾对这人间求过什么。他像个影子,像个符号,唯独不像个活人。
唐盛黎在拜入师门的当天,也想象过郑然的真面目。
他以为郑然会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收他为徒不过是想折磨这个妖族;他还猜过,郑然可能是个冷冰冰的中年人,收他为徒,不过是养个会动的物件。
所有的想法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唯独没料到,郑然会是这个样子。
这般的……充满活气和温度。
可是渐渐的,唐盛黎发现,在郑然总是温和的外表之下,他根本不关心大多数的东西,就连郑然自己的身体,修为,他都不关心。
被自己咬了一口,郑然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剑池中的一跃,即使是剑仙,也会损耗灵力,可郑然浑然不在意。
看得越多,唐盛黎越是心惊。
之所以现在的郑然会这样温和,这样关心他……不过是因为自己是郑然的弟子。
哪怕换一个人,张盛黎,李盛黎,都一样。
剑仙舞剑,是很好很美的景致。
可这也意味着,剑仙随时可以乘风而走,再不复还。
唐盛黎想起两个月前,在藏书楼翻到的一本话本。
里面有一个小故事。
那个故事讲,启海州有一女子,夜渔逢鲛人。
鲛人在月光里对她回眸一笑,尔后开口唱歌。
歌声比月光更美。
从此后女子夜夜出海,只为了去看一眼鲛人,听一次鲛人的歌声。
如是一月有余。
忽然有一天,女子照常划船而至,鲛人却了无踪迹。
此后,她再不曾见到鲛人。
……
大抵世间万事,就像水面上花枝的倒影般,好看只有一眼,遗憾却能跨越很多年。
所以,那部话本,名为《花影集录》。
不过,他和那名女子不一样。
唐盛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故事中的那名女子,只是个凡人,和鲛人从来没可能扯上关系。而他,是郑然唯一的亲传弟子。
以他师尊惫懒……不,闲云野鹤的程度,唐盛黎很确定,在三年之内,郑然不可能再收任何徒弟。
唐盛黎相信自己的天赋,也相信他的师尊。
那是他的,师尊。
他迟早会赶上郑然。
就连剑仙,也会因为虚无缥缈的联系留在人间。那么,为什么他不能成为剑仙停留的原因呢?
他是郑然唯一的徒弟,也是郑然唯一会觉得无可奈何的人,这就已经很够了。
飞升渡劫之人,须得念头通达,心无挂碍。在劫雷劈开一切尘埃杂念之后,对人间再无牵挂,大彻大悟,飞升成神。
可是看看他师尊这幅样子……这可远远不能算是心无挂碍啊。
……
***
等一切结束后,郑然停下来,只觉得心头一片平静。
不知为何,他有预感,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回忆起原身的剑法。
郑然从桥头跳下,走到唐盛黎面前。
“可有所悟?”
唐盛黎抬起头,看着郑然在风里微微扬起的头发。
郑然已经收了飞剑,此刻,没有剑光,只有从楼台里透出的尚未熄灭的烛火。
可是已经足够他看清自己师尊的眼睛。
唐盛黎躬身道:“弟子深有所得。多谢师尊教导。”
郑然满意道:“那便好。”
他说完便向楼台走去,唐盛黎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行到途中,郑然却霍地停了下来。
“师尊,怎么了?”
唐盛黎抬头问。
郑然张了张嘴,尴尬道:“害,我好像忘了带你去吃晚饭。”
唐盛黎摇头:“师尊,我不饿。”
他才说完,像是为了反驳唐盛黎的话,少年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耳光,哐地印在了唐盛黎的脸上。
盯着徒弟猛然烧红的脸,郑然诚恳道:“都是为师的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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