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十三章 不是人情债是阴谋
除了第一天的表演赛和最后一周的正式大比之外，门派交流大会涉及到切磋的地方并不多。
因此，在第一天之后，唐盛黎的生活就重新回到了正轨。
一天听林荷华的课，一天去藏书楼看书。
至于为什么郑然没来……很简单，他的语文教授大业，因为流动巡视这件事，不得已中道崩殂。
唐盛黎暂时只能一个人看书学习了。
藏书楼里冬暖夏凉，也有单独的小空间。剑修们一边阅读，一边得了灵感，随时可以进入空间，学以致用，约战打架。
此刻，唐盛黎便安稳地端坐于藏书楼的一方，膝头上放着郑然给的传令，手中拿着一本新的书，目光沉稳而认真。
他已经进了单独的小空间，外界噪音穿不进，可以说，唐盛黎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搁至膝头的传令。
和他认真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他手中所持的书本的名字《剑神外道传》。
很明显，这是一本话本。
《剑神外道传》里所写的故事，是讲述一名叫做郑炎的剑仙，如何灭除妖魔鬼怪，又是如何在飞升之际，拯救了即将倾颓的人间界。
唐盛黎看得认真，速度却快。
差不多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就把整本《剑神外道传》阅读完毕。
单是从主角的姓名，以及最后救世的行为，唐盛黎便能肯定，这本话本又是以他的师父为原型。
最后唐盛黎得出结论：书里写的剑仙没有他师父强。
确认完这个事实后，唐盛黎心满意足地把书放回书架，又端坐了回去。
他突然一定，本来准备打坐的身体连忙坐直了，胳膊一伸捞起传令，便注入了灵力。
是郑然给他发传令了。
郑然：【徒儿，你在干嘛？】
唐盛黎看着这行类似于“吃了没”的讯息，苦笑着回复：【师尊何事？】
他本以为，郑然难得找他，是有要事需要自己帮忙。
郑然：【就是流动巡视太无趣了，想睡觉。但这么多人都看着我呢，不能睡，就来找你提神了。】
唐盛黎：【……对了，说起来我刚刚看到一本话本，里面的原型就是师尊。】
郑然：【！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唐盛黎：【没甚意思，不如师尊你厉害，不讲了。】
郑然：【过分啊徒儿，你不爱师尊了。】
唐盛黎的手指一僵。
***
实际上，郑然发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在前世的网螺冲浪，郑然早就习惯了跟开黑队友互放骚话。
这句“你不爱我了”若是跟基友说，基友只会回复一句“是啊郑妃，朕已经把你打入冷宫了”。
但郑然不会想到，他这句话，对唐盛黎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许多隐秘而无形的想法，有些，只会在黑暗的泥土之下慢慢腐烂，最终被遗忘。
而有些，则会在不正确的时间，以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迎着凉风，舒展出叶片，乃至于最细微的绒毛。
唐盛黎看着那一行小小的字，没有动，也没有回复。
“情绪”和“情感”，是会让妖族感到陌生的东西。在自相残杀和弱肉强食的状态下活下来的妖族，最擅长的，只是活着而已。
唐盛黎伸出了指尖。
他轻轻地摸了摸传令，指尖划过那个“爱”字。
这个字，唐盛黎曾经见过。
在自己的父亲给母亲留下的绝笔信中。
唐盛黎的母亲是个普通的人族，父亲却是妖。
和唐盛黎这种混血不一样，他的父亲，是货真价实的妖族。
他曾经见过化出原型的父亲驮着母亲在月下奔逃，也见过父亲死在凡人的乱箭之下。
他的母亲哭了三天，然后也离开了他。
唐盛黎从父亲的尸体下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母亲的手里，攥着一条陈旧的白纱。
上面写了六个字。
唐盛黎慢慢地记住了那几个字的一笔一划。
再后来，他就很辛苦地活了下来，直到遇到了郑然。
父亲的妖族血脉，赋予唐盛黎卓绝的天赋，也带给他这根去不掉，折不断，收不了的头角。
……
那六个字，唐盛黎后来会读了。
写的是“甚爱之，甚怜之”。
而现在，他又在郑然这里看见了这个字。
“爱”。
“甚爱之……甚怜之……”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着不会说话的自己，看着天上的烟花。
父亲载着他们，在平原上狂奔。
四面涌来的风，和天穹破碎的光，一切都让唐盛黎只敢小口小口地呼吸，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心跳得这样快。
朦胧之中，好像唐盛黎又变回了那个小孩子，对着那样明丽的好风景，心中只有着急和茫然。
唐盛黎认为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的手指还是在抖，明明可以举剑划开飞箭的手，此刻却像只瑟瑟发抖的家兔。
细细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流下，唐盛黎又哭又笑，笑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为何他不想郑然收徒，不想郑然离开；哭是因为，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还是哭。
“没用……”唐盛黎咬着嘴唇，低下身子，把传令捡了起来。
他缓缓注入灵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道。
唐盛黎：【师尊，我爱你的。】
郑然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唐盛黎敢保证，他的师尊，绝对没有仔细想过，自己的回复，意味着什么。
郑然：【害，徒儿我也爱你呀。你猜我刚刚碰见谁了？】
唐盛黎嘴角一弯，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自己擦除干净，慢慢回复。
唐盛黎：【嗯，遇见谁了？】
郑然：【猜都不猜一下，无聊。】
唐盛黎：【我猜不到嘛，师尊你最好了，快告诉我。】
郑然：【我遇到表演赛那天卖生发剂的妖灵了……等等，你好像还在上课吧，你先上课，晚上我再跟你说。】
唐盛黎盯着玉牌，慢慢凑上前去，用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有一下。
——而此时，唐盛黎尚且想不到，许多年之后，他的师尊，也会像他这样，如此小心翼翼地触碰他。
但这一刻，唐盛黎只是回复道：说好了哈，师尊。
……
***
同一时间，交流大会现场。
郑然抱着剑，沉默地走在小道中。
交流大会内有数十条纵横通道，把整个场地划分成一块一块。可以买卖，也可以物易物。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前世展销会的意思。
除了郑然之外，也有几队弟子在大会外围巡视，而郑然今日就负责在场中。
他也总算去库房里拎了把剑出来，不再只用飞剑贪图轻松了。
郑然本来，是把剑背在背上的。
背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剑被拿在了手里。又一个时辰之后，他把剑抱在了怀中。
原因无他，这把乌钢剑，好归好，但是太重了。
按照库房弟子的介绍，“这把剑曾经斩杀了数千头妖魔，足重一万九千九百斤，也只有您能拿得起来”。
……即使对于剑仙来说，背着十几座卡车的重量走这么久，也有点类似于酷刑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郑然正在考虑解下发带把剑拖着走时，那个卖生发剂的妖灵，出现了。
郑然抱剑，和狐耳男子对视一眼，露出礼节性微笑：“谢谢，不买生发剂。”
狐耳男子摆了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用不上，以后未必用不上。”
郑然：“……你这是诅咒我以后秃头吗？”
妖灵作大骇状：“我哪里敢诅咒剑仙？若我光凭言语就可以让剑仙中招，那我还卖什么生发剂。”
郑然：“……”
没想到这么快，这个妖灵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退一步说，每日负责巡视的门内长老都是定下名单的，只要有心，就可以查到。
郑然点点头，笑容不变：“有道理。一句话，不买，谢谢。”
狐耳男子锲而不舍：“也有其他药剂的，你说说你需要那种功效的，万一我有呢？”
郑然不由得沉思，是否自己太过咸鱼，以至于一路走来，竟然没人因为他剑仙的身份而觉得他可怕。
想想唐盛黎在的时候，这个生发剂老板敢说这么久吗？
郑然随口道：“有没有减轻物品重量的药剂？”
他说这句话，本意是让这个狐耳男子赶紧走。
不想，狐耳男子竟得意道：“这种小东西我当然得有了！剑仙你且等着！”
郑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熟门熟路卸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瓷瓶来。
瓷瓶被塞到他手里时，郑然看清楚了瓶子上贴着的标签。
“举重若轻”。
倒是很简明扼要。
郑然的表情多云转晴：“我买了，多少钱。”
狐耳男子说：“不要钱，我想跟剑仙交个朋友……”
郑然火速把瓷瓶塞回男子手里：“不要了！”
什么债最难还？不就是人情债么。
郑然并不关心这男子的故事，他只是想赶紧走完今天的巡逻路线。
狐耳男子急了：“诶，剑仙你等等，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而已……”
郑然拔腿就跑：“治不了，等死吧。”
“剑仙大人！！听我说！！！”
狐耳男子一边追郑然，一边伸出尔康手。
“别说了！我只是个冒充的，原来的剑仙被我打晕了，衣服是我偷的！我叫张三，路过的，什么也不知道！”
“听我说！我怀疑这次大会里有个门派，想对其他门派的弟子下毒！”
一道传音，比狐耳男子的速度快上许多，进入了郑然的耳廓。
郑然猛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表情变得凝重：“你刚刚……说什么？”
狐耳男子总算追上了郑然，他按着自己的膝盖，耳朵都累得耷拉了下来：“你还说不是剑仙……我都用上法器了还是追不上你……”
郑然道：“这里人多嘴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狐耳男子笑嘻嘻地递上一物，却是刚刚被郑然塞回去的“举重若轻”。
“先拿上吧，这个很便宜的——比生发剂便宜很多。”
郑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接了过来。
接过的同时，他手指微动，便在两人身旁落下一个结界来。
“好吧……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郑然叹了口气。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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