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十七章 关于不经意的梦想破灭
周围的观众依旧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发生了什么。
刚才南景轩施展的那一手御剑之术属实精妙无双；而下一场对决的两个修真者又是十大门派里都有名的美人，实在不能错过。
此间的热闹里，唯有郑然觉得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一片，极其安静。
他飞快地召唤出了飞剑，一把把唐盛黎捞在了背上，然后朝着岐黄阁飞去。
***
修真者修行战斗，总是难免受伤的，尤其是精通战斗的剑修。
受伤了就得治疗，而岐黄阁，就是沉意楼台剑修们疗伤的地方。
和沉意楼台其他楼阁不一样的是，岐黄阁里坐诊的医修，并不是沉意楼台的长老。
郑然以前听说过岐黄阁的故事，似乎岐黄阁的主人原来是李倦的竹马好友，医修之术和郑然的实力一样强。
但后来岐黄阁主犯了事，被正道追杀，便改名换姓躲在了沉意楼台里。
有道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欠一条命的恩情。
那名医修便就此住在了岐黄阁中，只为沉意楼台的剑修治病疗伤。
因此这许多年来，除了郑然、李倦等长老，竟然没有人知道，岐黄阁的主人曾经是何等风光的医修。
但岐黄阁的药膏丹丸，却是肉眼可见的好。最普通的金疮药，只要是岐黄阁出品，也能够治好穿透胸骨的伤。
郑然即使不相信自己的智商，也愿意相信岐黄阁的医术。
他到了岐黄阁。接引的弟子很快上前，把唐盛黎扶到阁内的榻上躺下。
在赶来的路上，郑然确认过了，虽然唐盛黎昏迷了过去，但他呼吸悠长，体温正常，露在外貌的皮肤也没有起疹子一类的东西。
若非徒弟的心跳实在快得像擂鼓重锤，震得郑然都害怕，恐怕他只会以为唐盛黎睡着了。
等岐黄阁主给唐盛黎诊治的过程中，对方的表情若是轻松，郑然也觉得如释重负；若岐黄阁主的面相变得严肃，郑然也就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要密集如擂鼓了。
终于，岐黄阁主从唐盛黎身边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诊治结束了。郑然连忙上前去：“阁主，我徒儿他没事吧？”
岐黄阁主见多了病人，郑然的着急没有一丝传递到他脸上。他好整以暇地摇摇头，说：“不能算有事，但也不能算没事。”
“阁主您就直说吧，我能接受。”
“……这么悲观干什么，你徒儿又不是马上要死了。”岐黄阁主难得被噎了一下，大约是没有见过这么全心全意认为徒儿得了绝症的师尊，“他的情况我确实说不好，但我也已经算是有些条理。不过在我说之前，我要问你点事情。”
“您问吧。”郑然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全力配合。
岐黄阁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沉：“你的徒儿，不是人族吧？”
不得不说岐黄阁主是个很容易让患者产生信任的医生，即使这句话听来敌意十足，也依旧充满了温和与平静。
郑然状似无意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唐盛黎榻前的地方。
他背上的乌钢剑被走动的脚步所激，剑格与剑鞘之间发出一道清厉厉的碰击声。
然后郑然才点头开口：“确实如此。唐盛黎是妖族混血。”
“那就难怪了。”岐黄阁主说。
他没太在意郑然这个防御性的举动，而是主动后退了半步，才重新说：“说起来，你想没想过，为什么千百年来，妖族明明没有人族一样的修炼法门，但它们依然可以在一定年岁之后达到修真者高品阶的实力？”
不等郑然说话，岐黄阁主便摇摇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你没想过。你这个家伙，在收这个徒弟之前，不管是人族还是妖魔，你都不太关心。”
郑然默默地给原身点了个蜡烛。
这是得有多宅才会几十年后依然被人含沙射影啊……虽然他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妖魔两种种族，大部分终身也无法化出人形，更不能凝聚真正的灵气。但它们拥有传承。”
岐黄阁主把两只手握成拳头，一上一下地垒起来：“妖魔的传承，是刻印在血脉和记忆之中的。上一代死去，而它们的记忆和力量就传承给下一代。”
“即使这种力量是被封印的，只要等妖魔到了一定年龄，并且获得了族群的认可，就可以彻底觉醒。”
岐黄阁主的两只拳头啪的一下握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合拢的手势。
“这种觉醒，比起人族修士苦苦修炼，可要简单快捷得多。”
“所以对于妖魔来说，它们只要活得够久，就能变得越强。”岐黄阁主张开了手，重新垂在身侧，“它们根本不需要修炼，更不应该修炼。”
“不应该修炼是指……？”
本来岐黄阁主这番话，郑然就当是扩展世界观知识听着，直到最后这两句，郑然才猛然感到了不对劲。
岐黄阁主以手掌指了指唐盛黎：“就是字面意思。”
“人的身体就像瓶子，所以能够容纳水一般的修炼法门。而妖族的身体不是瓶子，更不是容器，它们的身体，是燃料。”
“觉醒对妖族而言，就是点燃燃料的火。只有燃起这团火，妖族的生命才算是真正的延续了下去。”
郑然喉头滚动了一下：“但唐盛黎的情况，就像是主动用水泼了燃料堆，长久下去，他的身体定然会衰败……”
他突然想起了唐盛黎炼化收服本命剑的那天，怪不得徒儿的修为只提升了那么点儿。
岐黄阁主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而且不同妖族的火都是独一无二的，一种火只能点一种燃料堆。”
“用其他妖族的火去点唐盛黎的燃料，好的后果是无法点燃，差的后果……”
岐黄阁主做了个抛洒的姿势：“就是燃料堆一下炸掉，彻底归天。”
郑然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我年轻的时候走遍六州七海，知道世界上几乎所有妖魔的名字，诊治过妖魔，也以妖魔入药为人族诊治。我可以凭借一块鳞片看出妖魔的栖息地，也可以依靠一个抓伤研究出妖魔的弱点，但是……”
岐黄阁主说到这里，骄傲的语气突然踌躇起来，就好像一个人多年以后发现他不熟悉自己的家一样。
人不熟悉自己的家，这种事情天然会让人感到奇怪和恐惧。
“但是，你的徒弟……这个叫唐盛黎的妖族，我却看不出他的种族。”
“……”郑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也不必太沮丧。”岐黄阁主见郑然的脸色一下子垮得不成样子，也出言安慰道：“往好处想，活得短死得早，不会受太多苦。”
“我谢谢你啊。”
郑然咬牙切齿。
“行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岐黄阁主把手揣回去，心态显然比郑然好上许多，“你徒儿的身体本来就因为修炼了人族法门所以濒临崩溃边缘，大概是又碰上了远超他境界的灵力刺激，才会导致经脉负荷不了，陷入昏迷。”
“那能治吗？”郑然眼巴巴道。
岐黄阁主摇头：“妖族的生命力旺盛，等他醒来就行。但如果想要长久活下去的话，以后人族的修炼心法最好还是不要碰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郑然看了看身后的徒儿。
唐盛黎的脸，即使是在平躺的死亡视角，依然艳丽漂亮。
这样一个貌若好女的少年，手臂能够挥动十数斤的长剑，可以在一杯茶的时间内击退同等境界的对手，他的梦想和很多修真者一样，只是变强。
他如此有活力和天赋，却注定会早早衰亡。
岐黄阁主说：“除非你找到他的部族——但是连我都看不出来的话，他的部族可能根本已经灭绝了。”
“整个族群恐怕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这么缺乏对于妖族的常识。”
郑然说：“阁主，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他的族群，就还有救吧？”
“不错。说实话千百年来会上人族修真门派报名的妖族也就唐盛黎一个了吧，长老们都不知道妖族不适合来修炼人族的法门，若非今天你带他看诊……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如果找到他们的族群，唐盛黎就还能活对吧？”郑然笑了笑。
“……是的。但我也说过，他的族群很可能已经灭绝了。”
“问题不大，有救就好。”
郑然对岐黄阁主行了个礼，声音轻而细：“谢谢阁主告诉我这些。”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岐黄阁主抿了抿嘴，却看见了郑然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坚定的表情。但那厌恶并不是对着唐盛黎或者他的，而是对着某种其他的东西，其他……岐黄阁主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表情，岐黄阁主觉得，自己无法说出任何规劝的话。
“嗯，确实有事情需要您帮忙。”郑然回身，给唐盛黎掖好被角，“还请阁主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些事情，包括我徒儿。”
“可是……”
郑然低声说：“他做梦都想变强……至少在他不得不停下来之前，我希望他能多做一会儿这样的梦。”
“好罢。”
***
郑然带着唐盛黎离开岐黄阁，是在这一天的黄昏。
他踏着剑往自己的浮岛飞去。途中，夕阳光华灿烂，人声人语热闹非凡，看起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他第一次如此生动地感受到门派的广阔，也前所未有地确信，在门派交流大会结束之后，他们必定是要离开门派出游的。
“一来，掩饰徒儿的头角。二来，找到徒儿的族群……”
郑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哪怕只是这样说一遍，也觉得麻烦至极。
连沉意楼台都这样大了，外面的凡间又该是如何的广袤无垠？
在没有尽头的大陆之间，寻找一支极有可能已经灭绝的族群，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郑然想，“加班这种事，加着加着，也就习惯了……才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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