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十八章 关于往事
从岐黄阁主处离开后，郑然把唐盛黎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他则在床铺旁边打了个地铺。
由奢入俭难。从床猛然降格到地板，即使是前世也没有睡得这么悲惨过。郑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倒是正好观察徒弟的情况。
他翻了一晚上的身，也听见了唐盛黎的心跳从密集如骤雨，逐渐减缓到正常的过程。
最后，鸡鸣头遍、白日渐升的时候，郑然坐了起来，走到唐盛黎面前。
他去探听了唐盛黎的呼吸和心跳，又以灵力查看对方的经脉。
唐盛黎仍是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躺平了，表情却相当安详。
然后郑然清晰地看见，唐盛黎闭着眼睛咂了咂嘴。
随后，一条可疑的水迹从他口角流了出来。
“……”郑然觉得自己的额头似乎暴起了青筋。
不论是表情或是身体状况，唐盛黎暂时已无大碍。再结合这番流口水的娴熟动作，郑然下了结论，唐盛黎现在确实只是睡着了。
本来郑然想叫醒唐盛黎，但很快又想到，徒弟苦战几天，身心俱疲，睡久一点不算过分。
不能因为自己社畜太久，就让徒弟也跟着难过。
唐盛黎的比赛已经结束，大会却还在持续，所以郑然这天依然要去会场流动巡视，正好也给徒弟留一个睡觉的清静地方。
***
整个白天，郑然除了像往日一样处理了几场街头斗殴之外，还去了李倦处叙事。
之前关于有人疑似下毒的事情，还尚未结果。
沉意楼台的长老，不算李倦，一共有十五名。
其中擅长追踪的长老有两名，却因为执行任务并不在门派里。
即使李倦已经对那两名长老发出了召回的命令，他们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不过，李倦等人也并非一无所获。
首先可以肯定，水井中是没有毒的。
不光是水井，就连诸派弟子的饮食，也被隐蔽地查看过。岐黄阁主带着嫌弃的表情，告诉李倦，这些东西里没有能够害人姓名的毒物。
但这样一来，必归所看见的那枚毒瓶是否存在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了。
私心上，郑然并不愿意怀疑必归所说的话。但也有长老以为，必归可能是故意以谎言搅乱各大门派之间的信任。
对方振振有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诸位也知道，如今修真界和凡间相安无事，也是难得的清明和平之相。好巧不巧，偏生在我们的盛会里，一只妖灵禀告我们有人下毒于水井……”
对方说着，便一掌拍在了桌上：“可是我们几乎把盛会会场翻了个底朝天，却并没发现什么毒物……由此可见，此妖灵之心，实在叵测可诛！”
说这话的长老叫做李文源，乃是李倦的叔叔，其人参与过百年前的人族与妖魔的大战，一直坚定地站在人族一派。
也就导致，李文源看其他种族的修真者，那是大大的不顺眼。
包括当初召开大会前，李文源也坚定地反对妖灵进入沉意楼台买卖。但最后由于反对者只有他一个人，反对无效。
于是他气呼呼地跑去接了几个斩妖除魔的任务，直接出了门派，眼不见为净了。
若非今天李倦召集各位长老议事，恐怕还见不到这位李文源长老。
李倦听完李文源的发言，疲惫道：“文源叔叔，即使那位狐族妖灵当真是撒谎，但没有证据的事情，还请文源长老慎言。”
李文源还想说什么，李倦直接抬手制止道：“不必再提了，文源长老的话我也会再派人去核查的。若是那妖灵当真说谎，沉意楼台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客人。”
话是这样说，但妖灵商贩们在大赛开始之后，就在逐渐撤走。
郑然这几日巡视，也看见会场的土地上的帐篷少了许多，而剩下不少浅浅的坑洞，那是搭帐篷和架子留下的。
再过个半日，妖灵商贩们也就走得差不多了。李倦此言，话里话外不过是隐晦地表示，他不打算追究妖灵的事情了。
“哼！”李文源活了这么久，又和李倦是亲族，自然清楚自己侄子的意思。
但这件事的讨论已经到了终末，他再如何反驳，也不可能让李倦改变想法了。
接下来的议事里，李文源再不发一言，等李倦宣布议事结束，他第一个大踏步地离开。
以李文源为首，长老们陆陆续续地都行去了。没一会儿，议事厅里就只剩下了李倦和郑然。
“还不走？你徒弟不是还昏迷着吗？”
郑然摆摆手：“昏迷什么，他睡着了。”
“年轻人嘛，能够睡着是好事情。”和郑然等师兄弟一块，李倦便不复和李文源对话时的冷厉，“倒是你，每回这般留下来都没好事。”
郑然瞪眼：“哪里有。”
“上回你在长老议事的时候留下来，是在十年前，”李倦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你说你要去……嗯，打架，然后就跑了。”
“结果谁知道你说的打架，居然是一个人对决那只天外巨魔！我看着你头也不回地出去，一身血地被抬回来。”李倦皱眉，“现在看着你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觉得我有点不详的预感。”
郑然搓了搓手：“怎么会是不详的预感呢，一定是掌门师兄想太多了。”
“有话直说，给我个痛快。”李倦呵呵一声。
“唉，是这样的，”郑然继续搓手，“我想在交流大会结束之后，带我的徒儿下山历练。”
“下山历练？”李倦沉吟了一会儿，“以你徒儿目前的修为水准，也算是合适的时候……”
郑然咧嘴道：“掌门师兄明鉴。”
“但你下山恐怕不只是为了历练吧。”李倦突然说。
“你十岁入沉意楼台，十七岁成为剑仙，同一年陷入沉眠。如今你二十七岁。”
“这十七年里，你没有一天离开过沉意楼台。”李倦以手撑着下巴，眼睛里明明白白有一种担忧的意思，“你到底要下山做什么？”
郑然叹了口气，他本来没打算瞒着李倦：“掌门师兄，你可知道，妖族其实根本不能修炼人族的功法吗？”
***
把岐黄阁主的话，以及自己打算去找画道修真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了，郑然最后道：“所以不管如何，我还是得带他出去的。”
李倦默然。
半晌，他闷闷地说：“早知如此，当初便以师侄是妖族这个理由，拒绝他拜师，或许对他更好。”
郑然摇摇头：“那是对他好，但唐盛黎会更难过的。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找到他的族群就好了。”
李倦笑了笑：“可能是我老了，有的时候我看着你和师侄，会想到以前的事。”
“怎么说？”
“你以前总是不说话，又强得可怕，像个沉默的怪物。但只要你在诸位师兄面前举着剑，好像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李倦说，“包括那回天外巨魔的事情。”
“那一年天下也乱，先是蝗灾，然后是干旱，最后又有雪灾。年末的时候，凡间的六个州最中间的天穹被撕裂了，从中探出一只巨爪，其上带着风雷和金铁，只一划，便死伤数万人。”
“当时最擅长卜算的道修听天真人以半生寿数为代价，终于弄明白了这只巨爪是什么东西——那东西是另一方即将崩溃的世界剩下的最后生灵，融合了归墟世界的妖魔之气。它破界而来，是为了逃生，却会带来毁灭。”
“没有人能阻止那头天外巨魔。道修们的符纸打上去，还没接近就自动融化成了火焰。听天真人说，天外巨魔身周有护身的魔气，九品以下的境界是伤不了对方的。”
“但即使是九品以上，也没什么了不起。刀修们的长刀被那巨魔的一道鼻息就吹裂了，枪修的长枪脆弱得像树枝一样。其实那时天外巨魔也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只从天穹的空洞里探出了一头两爪一尾，就让全天下几乎所有的修真者狼狈溃逃。”
“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你从闭关里出来，手执长剑，闯入当时的长老议事厅。当时长老们都在讨论，是该继续坚守还是要放弃门派的基业，易地重新建派。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个结果，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只剩下我还在记录他们议事的过程。”
“当时我还不是掌门，你一剑把议事厅的屋顶斩开，对我说，你要去打架，让我把门派好好看着，然后就走了。”
李倦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着，似乎回忆这些事情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伟业。郑然被他讲述的语气吸引，于是并不插嘴，只安静地听着。
关于十年前和天外巨魔的战斗，原身的记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片段和画面闪现，也不知道是原身本来就不重视，还是因为忘记了。
仔细一想，这还是郑然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见这件往事。
“现在想来，那可真是任性的回答。”
“接下来我听见外面轰隆的声音，却是那天外巨魔和你战作一团。这时我们才得以看见巨魔的全貌，有个路过的弟子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得厥了过去，而你仍在挥剑。”
“最后，天穹恢复了平静，巨魔也被你杀死了，骨骼和血肉都像流沙一样溃散。而你，衣服浸满了血，在半空中凝滞了很久很久，突然一头栽倒。”
“那是惨烈的一战，但你还是赢了，即使代价是沉睡了十年。你站在那里，就好像在说，你绝对能做到一样。”
“可是看着你走向那头巨魔，我在那一刻却感觉，好像你已经彻底无牵无挂，凡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你惜命的存在，所以你去拼命了。”
李倦缓缓站起来：“这一次看见你对师侄这般上心，我就想起了当年的你。但和曾经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你要做的事情，却是对未来的规划……能够有个人让你觉得有所牵绊，是好事。”
“我要是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郑然心里微微一动。
他穿越之后，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活着而已。
没有什么仇人，也没有什么目标，但遇到唐盛黎之后，他似乎就又开始规划生活了。
他看着唐盛黎一天天地变强，真心实意地希望徒儿能够走得更远。
不管是掩饰徒弟的头角，还是找到他的族群。
似乎是第一次，他对着这些飞来横祸般的“加班”，没有产生逃避的心理。
——郑然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期待未来。
李倦的故事讲完了。郑然回过神，不自在笑了一笑：“也不必把这么远的两件事联系起来，感觉像是我这一走，就会又牵扯到什么需要拼命的事情一样。”
李倦大笑着道：“说得也对，等明日大会闭幕结束，你便带着师侄下山吧。”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338.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