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一章 初入北荒风州
他悚然一退，手指收回了袖口，再抬头看向郑然，心头的戾气悸动已冰消雪融。
就在郑然说话的时刻，他眼前竟浮动出一幕幕破碎的画面。
光影里出现的那些景象，却是风火雷电，轰隆四散。
而他注视着眼前的剑光，陌生的愤怒和憎恨纷纷涌上四肢百骸。唐盛黎的指尖死死擦过眼角，再抬头，只看见师尊像往常一样，颀长可靠的脊背。
画面宛如浮光掠影，仅仅闪烁一瞬间便看不真切。唐盛黎只消甩一甩头，就恢复了之前的情绪状态。
……大概是错觉吧。我怎么可能对师尊产生杀心呢？
唐盛黎如是想着。
飞剑已经升上了更高的天穹，郑然照例让唐盛黎抓紧，转而同他说着接下来的路程。
***
归墟世界一共分为六个大州，七片海域。
大州与大州之间，隔着天然的界域通道，各大州的风貌地势，也因此迥异不同。
沉意楼台地处南皇州，而墨法门则在北荒风州。
两地之间相隔数十千里，郑然两人御剑飞了几天，才到达去往北荒风州的界域通道。
一下飞剑，撤去护身灵力，唐盛黎便感到一阵霜风轰然而至，冻得他直哆嗦，连话都说不顺了。
“师尊……北荒风州怎会如此之冷……”
郑然从唐盛黎身上摘下徒弟的储物法器，从中拿出一件毛绒披风披在唐盛黎身上，这才开口说：“北荒风州，顾名思义……这个地方正是极北之地，一年四季都在刮风下雪，所以常年酷寒。”
唐盛黎吸了吸鼻子，自己系紧了披风扣：“这还只是界域通道就冷成这个样子了……真入了北荒风州，不说冰封三尺，也算得上是滴水成冰吧。”
郑然点头：“确是如此，所以墨法门的护山大阵除了防御，还能够调节大阵之内的温度。虽然还是冷，但至少画道修行所用的笔墨不至于冻结了。”
感谢秦长老和孟长老，虽然她们的爱好和直男的世界不相融，但在离开前，从她们那里了解到的这些正好解徒儿的疑惑。
唐盛黎缩在毛绒披风里，不解道：“既然如此，墨法门为何要在这样一个穷山恶水处建立门派？他们明明可以做很多事，赚钱修行应该不会太难吧？”
又是一阵夹着雪片的大风猛烈吹过，刮得郑然都感觉面如刀割。他稳住了身形，继续和唐盛黎往界域通道里跋涉。
“大概是因为怀璧其罪。”
“师尊的意思是……？”
界域通道内无法飞行，即使是剑仙也得缓步慢走。
郑然远远看了一眼，目测还有几百米就能彻底穿过界域通道了。
然而界域通道里往往夹杂着风暴乱流，加之此去是往北荒风州，大雪和风暴破空劈面地来，便导致这几百米路，远得像是马拉松的最后几公里。
郑然聚集了两次灵力，重新凝聚出一个结界，挡在两人面前，风雪肉眼可见地小了不少，两人这才有闲余继续交谈。
“画道修真者，可以通过画道术法替人改换容貌，还有传说认为，他们能够为修真者画出新的身躯。”
郑然把唐盛黎往怀里带了带，挡住几股穿过结界的漏网之风：“虽然修真者可以活得比普通人长寿百年乃至千年，然而即使是渡过了五大衰劫的修真者，寿命依然有尽头。”
“而如果一个修真者，恰好他地位比较高，恰好享受的权力更加胜过其余人……加上修真者一定境界后就可以驻颜不老，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他的寿命到了尽头，他也是不愿意死的。”
“……”唐盛黎哑然，“所以这些人很可能抓捕画道修真者，强迫他们为自己画出年轻的身躯？”
郑然耸了耸肩：“差不多吧，然而如今的画道修真者根本做不到。”
界域通道快要走得尽头了，郑然逐渐放下心来，连语气也没那么严肃了：“画道修真者，以画入道，他们所修行的术法，根本无力干涉人的寿数。”
“然而那些红了眼的修真者并不相信，反而只是认为他们抓到的画道修真者不够强，抓一批，没有用便杀掉，再抓下一批……终于，天下画道修真者一度绝迹。”
唐盛黎无言。
他本来以为人族只是看不惯妖魔异族，加上沉意楼台的生活一度安全无虞，乍一听见人族对同族也可如此不择手段，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
“这一代墨法门的门主谷梓将门派迁至最荒凉偏远的北荒风州，又探索出新的隐蔽阵法，总算是得以延续至今。”
“……人族也有不容易的时候啊。”唐盛黎小声道。
“话是没错，但这位谷梓门主，却是位妖修哦。”郑然笑着说。
“诶？”
“不错，谷梓是一名能化形成人类的妖族，但他们那一族生性温和，并不嗜杀。”
郑然说着，对唐盛黎伸手：“牵好了，小心风大。”
唐盛黎一手抓紧披风，另一只手
界域通道走到了尽头，只要再迈出一步，便能彻底进入北荒风州。
***
北荒风州确实当得起一个“荒”字。
他们在风雪里跋涉了几个时辰，一路枯树白草，总算看到一个小得可笑的城镇。
城门口处堆起厚厚的白雪，三三两两戴着风帽的人，脚步声比狗都轻。
郑然找到一个还开着的酒楼，赶紧推着徒弟走了进去。
虽然剑仙之体不畏寒暑，但唐盛黎久居气候宜人的南皇州，加之修为不够，走到现在，已经快冻僵双腿。
酒楼不大，但两层楼一排柜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小二迎上来时，脸上也是有笑容的。
唐盛黎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盅热汤。郑然握着店里免费送的热茶，看着蔫蔫的唐盛黎，突然笑出了声。
“师尊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在老家时看过一个笑话。”郑然撑着下巴，把茶杯推到唐盛黎面前，示意他暖暖手，“说是我老家也有一个地方，特别冷。有一个外地人过来玩，去了酒楼里点酒喝，老板问他，是要冰镇着的还是要坛子里的。”
“外地人立刻说，开什么玩笑，这么冷的天喝冰镇的？当然得要坛子里的了。”
“结果酒一上来，却是一坨酒冻成的冰。旁边别的客人跟他解释道，因为太冷了，坛子里的酒很容易冻，喝的时候直接拿铁铲铲下来。只有冰镇着的酒，还能算是水液。”
“……一点都不好笑。”唐盛黎撅起嘴，把郑然捧过的茶杯揣进手心里。
郑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有个毛病，若是和朋友一同出门吃饭啊喝奶茶什么的，如果自己面前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就觉得尴尬。
倒完茶，郑然只沾了沾嘴唇便放下了，顺着唐盛黎的话道：“毕竟为师是剑修，又不是笑修。”
唐盛黎嘴角一弯。
热汤很快上桌了，唐盛黎舀了一碗，拿勺子搅了两搅，便直接喝了下去。天气寒冷，即使是刚出锅的热汤，揭开罐子口，晾两分钟也就凉了。
郑然便趁着唐盛黎喝汤，重新梳理了一遍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们现在刚刚进入北荒风州，而墨法门的山门却是在北荒风州深处。”
“从这个小镇走，最快也得五六天。”
“加上风雪太大，御剑而行反而容易迷失方向。”
“风雪大的时候，我们就沿着路走。等风雪晴了，我们再趁着好天气御剑而行。”
“好。”唐盛黎手中暖手的茶凉了，他换了一杯，也提起茶壶，打算给郑然倒一杯新茶。
然而这杯茶却是没成功倒进杯子。
——唐盛黎举起茶壶倾斜的一刻，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震动，随之而来的是粗鲁的呼喊声：“掌柜的！最烈的酒来两坛！再来三碗面！”
唐盛黎因这一道震动，没能拿稳茶壶，水柱准头一歪，直接倒在了桌上。
他不好意思地冲郑然笑了笑，拿出一条帕子擦上了桌子。
郑然偏头，看向了门口骚动的源头。
那是三个身着厚袄的中年男人，脸肤被风吹成紫色，看起来像是本地人。
这三人背后拴着重剑和长棍，似乎是他们的武器。
视线往下走，他们的脚上都穿着奇怪的铁鞋，宽大得像船，刚刚的震动，看来也是这些铁鞋踏出的声音。
郑然又感应了一下，这几人身上传来的灵力波动连六品都没有，即使有所歹心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郑然便转过身体，继续看徒儿喝茶，不再管他们。
即使郑然不去看，但他们依然保持着鲜明的存在感。那三人入座之后，旁若无人的谈话声便传了过来，音量大得唐盛黎频频皱眉。
郑然看他的表情，便明白徒弟又在压抑自己的烦躁之心了。
他随手捏了个法诀，刚刚想放一个结界出来，紧接着，他的动作就因为这些人的谈话内容顿住了。
“哼！这趟白跑了！什么千年的修真门派，竟然也是这般不讲信用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千年修真门派这个限定语，立刻让郑然联想到了墨法门。
他收回准备立下隔音结界的手，转而分心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三人看来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不痛快，声音放得又急又气。
“就是……说的只要帮门主找到他失踪的道侣就能领赏钱，结果只看了我们兄弟几个一眼，就说这委托咱接不了！”
“他那鬼委托也没写修为要求啊！这根本糊弄人玩吧！”
“切，上回我另个兄弟过去接这个委托，只是多说了两句，竟然被那个发布委托的家伙打折了两条手臂！还用了不知道什么邪门道法，给我那倒霉兄弟添了根猪尾巴！！”
他们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即使不像郑然这样专门分心去听，也能完全收入耳中。
“猪尾巴”一句一出，唐盛黎把脸埋进了胳膊肘。
看他脊背抖动的幅度，大约是在狂笑。
郑然伸手越过桌面，替徒儿拍着背，一面却想到——
按照那几个人的描述，尤其是添加猪尾巴一条，实在很像画道法术。
若他们所说的真是墨法门的事情，那岂不是说……
墨法门最近发布了一项高额的委托。
而且，这份委托，是用来帮忙找到墨法门门主失踪的道侣的。
郑然仔细一回忆，这墨法门的门主谷梓，实力差不多到了五大衰劫中的第二衰劫。
而所谓的道侣，差不多也就是对象、浑家、老婆的意思。
虽然他知道这么想很失礼……但郑然实在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谷梓都强成这样了，还能把老婆搞丢，属实是个人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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