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二章 悬赏令
郑然拍完唐盛黎的背，轻声道：“徒儿可听见了？”
唐盛黎沉默地点点头，脸上的烦躁已然消失不见。
郑然眼睫微动，一道隔音的无形结界便悄无声息地落下。
布完结界，他这才继续开口：“这几个人所说的，若真是确实是那墨法门的事情，恐怕我们此行来得却太过唐突。”
墨法门避世不出，就连宗门所在的地点在何处也只有门内弟子知晓。
他们这一次来北荒风州，还是建立在沉意楼台和墨法门有些交情的前提上，从棠缘这样的画道弟子手里拿到了地图，否则说不定行程还得延后。
倘若谷梓的道侣确实不见了，那么在这个时候来求取谷梓的相助，倒是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我老婆没了正着急上火呢，还想让我帮你办事？吔屎啦你。
“我记起来了，我们入城的时候，城门口上确实贴着几张好像是悬赏的东西，路过的人基本都会在那几张纸面前停一下。”唐盛黎恍然大悟道。
修仙门派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大事，或是一些对于修真者而言太过繁琐的杂事，便会向门派辖地乃至于超出门派辖地范围的城市派发悬赏令。
悬赏令有些是纸质的告示，有些是木质的令牌，挂在门派开设的客栈驿馆里。会来事的修真者，直接去领取相应的牌子，通知门人一声，就算是接下了悬赏令。
当然，修真门派的悬赏令和凡人世界中的悬赏令是不一样的。
修真门派的悬赏令不论材质，大多数都有灵力加持，不易破损毁坏。而更加高端些的悬赏令，还能够记录下接令人的灵力气息。
郑然也看到过城门口的悬赏。但那时他急着进城，加上风雪太大，悬赏令虽然因为有灵力加持的缘故，没有被雪水泡湿沤烂，但也变得灰头土脸，字迹被积雪掩盖了大半，所以他也就没太在意。
“再歇一会儿，我们就去城门口看看吧。”
郑然总结道。
唐盛黎点点头：“好。不过他们三个好像还提到了有一个负责发布委托的墨法门门人，但城门口却只有悬赏令。”
郑然把喝干净的茶杯往前一推，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去看了就知道了，徒弟还冷吗？”
算上唐盛黎先前给他续上的一杯，郑然竟不知不觉就这么喝完了两杯茶。
辟谷之人可以吃饭饮水，但饮食产生的浊气杂质却是需要打坐排出的，加上郑然不会饿，又懒，也就没怎么吃过饭。
这两杯茶，几乎算得上三个月以来他唯一入口的东西。
“不冷了，但是师尊……”唐盛黎眼巴巴地看着他，“我觉得我胃口开了，热汤热茶真好。”
郑然撤掉隔音的结界，笑了：“那再吃点东西吧，这场雪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了。等看完悬赏令，我们还是得回镇上休息。”
刚开始听见这个消息时感到的荒谬可笑，等冷静下来之后，也让郑然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以谷梓的实力，他的道侣如果出事，甚至到了以门内的势力都解决不了的地步，以至于需要发布悬赏令……
……不管谷梓是真的丢了道侣还是惹上了什么墨法门解决不了的麻烦，既然这么多人都吃了委托的闭门羹，显然那麻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与其急吼吼地上演“小树林急急夜奔”，还不如先花点时间把情况搞清楚。
需要动脑，郑然唯唯诺诺；面对打架，郑然重拳出击。
唐盛黎咧开嘴：“嗯！”
小二又被叫了过来。
北荒风州天气苦寒，绿叶蔬菜和水果之类的东西都是奢侈品。也许再深入一些的大城镇里能够享受到，但这家偏远小城是没有的。
小二报了一串菜名。郑然一边听，一边捏着筷子轻轻敲着桌面。
不出所料，菜品涉及到的食材基本都是腌肉或者菜干这类易于储存的食物。除了刚刚唐盛黎点过的热汤，还有一种藜麦饭，混合着油渣炒出来，不够美味，却相当饱腹。
唐盛黎看了一眼郑然。郑然正在走神，察觉到徒弟的目光，他随口笑道：“看我做什么，点你自己想吃的。”
唐盛黎点完了菜，努着嘴小声道：“我觉得我被食膳楼养刁了胃口。”
郑然摊手道：“没办法，北荒风州就是这么个条件，实在吃不下，就磕辟谷丹吧。”
话虽如此，但等菜上齐了，唐盛黎照样吃得盘底光可鉴人。
***
从酒楼里出来，师徒二人正往城门口走，唐盛黎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师尊，茶好喝吗？”
在酒楼修整一番，便差不多是午后了。街道悄寂无人，唐盛黎这句话，倒像是枯枝上猛然腾起的乌鸦，振翅的声音并不响，却足够引人注目。
郑然一头雾水道：“跟白水差不多，不好喝，怎么了？”
酒楼里的茶壶，底部堆的碎茶叶渣子和茶梗，倒在杯子里，勉强能看出一点绿黄的颜色。
唐盛黎搓了搓手，离开室内，在大风天里走上这几步，手就又快要冻僵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师尊，刚才的那顿饭里，菜干咸齁，腌肉发柴。而这样差的茶饭，来往的顾客却堪称络绎不绝。光我们旁边那张桌子，吃客就至少换了两拨。”唐盛黎搓暖了手，立刻就去抓郑然的手腕，“而且刚刚那个小二和另一个修真者说话的时候，听他们的口气……”
“这个小酒楼，还算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饭馆了。”
郑然诚恳道：“徒弟你直接说一下结论吧，为师脑子被冻得不怎么清醒了。”
“弟子的意思就是……”
唐盛黎把半个身子贴在郑然身上，而郑然只觉得是风雪太大，徒儿怕凉。
“谷门主迁徙门派，即使有法阵抵挡酷寒，然而北荒风州本身并不是一块宜居的土地。”
“画道修行者，修行过程中耗费的纸张笔墨数量都是天文数字，何况是足足一个门派的画道修真者？”
郑然的脚步停了。
但唐盛黎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他们对手的灵活柔韧是有要求的，保养筋骨又是一笔支出。更不必说门派上下的车马、建筑、饭食等等。”
唐盛黎抬头，望了一眼仍然飘飞无止的漫天大雪。
“交流大会上出现的墨法门修真者棠缘，面色红润，衣裙簇新，显然她不是个受苦的画道修真者。”
“而北荒风州物产不丰，交通困难，不管是运进运出，都极其不便。有钱也难以买到好东西。”
“在这样的条件下，谷门主能够以法阵之力支撑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但再往后呢？”唐盛黎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冷静，“所以，我怀疑，墨法门门派立足靠的根本可能并不是阵法。”
城门口已近在眼前，除了和来时一样的积雪，郑然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城墙上。
确切地说，是那几张被积雪覆盖了一半的悬赏令上。
“加上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谷门主的道侣……”
唐盛黎上前一步，在郑然动作之前，便飞快拂去了盖住悬赏令的雪。
随着他的动作，鲜红的墨法门印记就这样露了出来。
“弟子认为，会不会有这种可能，谷门主的道侣，掌握着一些生生不息的奇妙法门，以至于可以让门派内达到自给自足的程度。”
“世传的许多秘法，往往苛刻。若是唯有谷门主道侣可以修行的话，一旦那人失踪，墨法门的命脉可能就这样被掐住了。”
悬赏令的格式，往往是最上面先打上一个门派印记，再往下看，才是悬赏令的详细介绍、要求和完成之后能够获得的酬劳。
没有丝毫意外，郑然在这张悬赏令上，看到了谷梓的名字。
“急寻爱侣……事危之甚……”
唐盛黎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自从去剑池的路上，他帮着郑然读了入剑池手册，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和郑然一同出行的时候，若是面前有什么文字，他都会下意识地念出来。
唐盛黎念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声音也带着一种清脆的好听。于是时间一久，连郑然也默认了唐盛黎的自动朗读服务，乐得受用。
但眼下，唐盛黎的自动朗读服务，却让郑然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内容……”郑然开始在脑内抱头下蹲，“看来真是要给徒儿你说中了。”
谷梓能够做出迁徙门派保全弟子有生力量的决定，就说明了他是一个理智而有大局观的人。
郑然相信确实有人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但谷梓显然不像这样的修真者。
唐盛黎无辜道：“师尊如果要夸奖的话，请尽管来吧。”
郑然心情复杂：“嗯嗯嗯，不愧是徒儿。”
说话间，风雪渐渐又大了起来。北荒风州的风雪是没个规律的，看着天边滚滚而来的一片黑云，郑然叹了口气，心想今晚确实不适合赶路，果然还是要继续在小镇里歇息。
他抬手重新布了个能挡些风雪的结界，唐盛黎仰头看着他，裹住头脸的兜帽、乃至于鬓角都积了些雪。
郑然自然地伸手，给他抹掉鬓角的雪花，横竖也不费什么力气：“冷不冷？”
唐盛黎摇头：“不冷。”说着，他又抓紧了郑然的衣袖。
“你这样，像个少年白的小老头。”郑然笑了笑。
“师尊嫌弃我？”唐盛黎一把扑进郑然的怀里，把那些还来不及擦掉的雪花统统蹭在郑然的衣服上，“就算像小老头也是师尊的弟子。”
“那是、那是。”郑然把唐盛黎重新牵好，“你站在我旁边，我便看完了你年老的样子，倒是没什么惊喜了。”
悬赏令从头读到尾，也只知道谷梓确凿丢了道侣。但具体是怎么丢的，丢了多久，何处丢的，却是半个字都未曾提及。
郑然心说寻人启事也要讲基本法啊……写这么笼统根本是不想找到人了吧……
“走罢，我们先回城里……”郑然招呼着唐盛黎，便打算往回走。
此番看罢了悬赏令，虽然没什么有价值的新信息，却坐实了墨法门出事的消息。
唐盛黎自然是说好。
却在他们踏入城内一步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无数飞雪，自师徒的身后传来。
——“二位道友，暂且留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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