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三章 消失于冰晶之中
话音未落，唐盛黎当即便召出了袭影。
唤他们的声音穿破风雪而来，却清晰得像响在耳畔一样。必定是个修真者发出来的。
但他们在城门口停留这段时间，并未察觉任何源自他人的气息。
唐盛黎手持袭影，戒备地后退一步，又被郑然拦下。
——郑然一只手托住徒儿的肩膀，示意他没事；然后才看着从风雪里走出的人形，说：“不知这位无名道友，有何指教？”
那句“二位留步”的话语一出，郑然便感知到这一方空间产生了波动。
等这个人影自风雪里现出形状，郑然便明白，这是有人借助某种术法，在漫天风雪里隐藏了身形。
来人却也大方，冲他们行了一礼，便直接开口道：“我乃墨法门弟子柳童，敢问二位道友，是否是来接取我门悬赏令的？”
郑然和唐盛黎对视一眼，这才说：“不瞒道友，我等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
眼前的柳童走到他们面前，两人都看清了其人身上的墨色衣衫，衣衫的墨水纹路独一无二，而对方腰间插着一支笔杆晶莹剔透的毛笔，正是墨法门的形制。
柳童看见他们，视线先从唐盛黎身上走过去，眼神难掩失望：“若是像这位小道友的修行，想要接取这份悬赏令，恐怕很是不够。”
修为高者，可以看出修为低的修真者的境界，唐盛黎修为不过四品，柳童会说这种话，很正常。
郑然道：“他是我徒儿。”
说着，他召唤出飞剑，随手舞出一式剑招。
柳童本来毫无波澜的瞳孔，在郑然挥手舞剑的瞬间，猛然缩紧。
这一式剑招中灵力并不外放，郑然的动作也相当柔和，然而剑锋停息之后，三人头顶的风雪却突然停了。
柳童缓缓抬头。
头顶的铅色云团，分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其中一道湛蓝色的青天和黑云格格不入，像是深色的大地中一条浅颜色的长路、或者溪流，延伸到柳童目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剑斩长云，以止风雪。
郑然斩完这一式，便收了飞剑，只对柳童道：“我的修为，接下这悬赏令可足够了？”
柳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郑然一拜：“如您这般的修行……自然是足够了。”
郑然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敢问道友师承何派？若是散修，也请告知我您的修道流派。”
柳童到底是墨法门的弟子，见识郑然这一剑之后虽然惊诧，但转瞬便调整好了情绪，仍然不卑不亢。
郑然便拿出沉意楼台的长老令牌，道：“沉意楼台剑修，郑然。”
长老令牌上，诡秘光泽宛如活了的剑意，绕着郑然的手指流动，绝无可能假造。
像十大门派这样的组织，有身份的成员自然会拥有能够自证身份的信物。而各门派彼此间会互相识认彼此的身份信物，以免未来历练时打杀了道友。
比如画道的墨法门，信物除了储墨衣裙，还有一枝以冰晶杆细枝制造的墨笔。
而剑修的沉意楼台，长老以上，每人都有一块令牌。
这种令牌和长老的神魂相勾连，花纹和材质都无法伪造和替代。
——明显的，柳童认出了郑然的令牌。
唐盛黎敏锐地看到，在郑然说出身份的那一刻，柳童的表情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平静淡然。
对方上前一步，手朝着郑然，一副想抓却不敢抓的样子。唐盛黎没说话，继续牵紧郑然的手，顺便往前站了一步。
于是现在柳童便和郑然隔了一个唐盛黎。
不过前者毫不在意，不如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段距离，而是全心全意地因为郑然的身份而兴奋。
“您、您就是沉意楼台的郑然？”柳童张大了眼睛，嘴角似乎有一个艰难的微笑。
郑然微笑：“如假包换。”
见到柳童，郑然便想好了，反正他们来得不合时宜，如果道侣失踪这件事确实只需要动手就能解决，那么他们帮忙把道侣找回来便完事了。
大不了到时候不要悬赏令的报酬，单独让谷梓帮唐盛黎遮掩住头角就行。
……当然，这是建立在确实只需要动手的前提上。
***
柳童是谷梓门下三长老的首席弟子，也是负责北荒风州边境悬赏令的门人。
确认了郑然的来意和身份（主要是身份），柳童便给了郑然师徒一份新的地图。
只是这地图上，标注的终点却是一处冰溶洞，距离墨法门的所在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柳童见郑然疑惑，总算开始解释“道侣失踪”事件的起始了。
在诉说之前，他们已经重新回了小镇。
在小镇的客栈桌上，布下结界后，柳童郑重道：“因为前辈乃是沉意楼台的剑仙，故而我才告诉您真相……这些话，平时断不可能告诉外人，但前辈身份特殊，我愿意信任您。我只希望，前辈不要把这些事跟别人说了去。”
郑然点头应允。
同时心说果然水深……还是徒弟好用啊。
***
北荒风州虽然四季风雪不停，但这样的气候却极其适合一种灵植的生长——冰晶杆。
冰晶杆外形像冰晶凝结而成的树木，可以抵挡住暴风雪，还能够在严寒中再生。
因此，它成为了墨法门护山大阵的主要阵材。
随着时间流逝，大阵难免出现破损。
近一年以来，谷梓便下令在北荒风州重新寻找百年以上树龄的冰晶杆以加固大阵。
只是，这一年之中，墨法门人走遍整个北荒风州，连一株百年树龄以上的冰晶杆都未曾找到。即使发布了悬赏令，向其余几个州收购百年冰晶杆，竟然也一无所获。
这样的怪事实在不应该，可修补大阵迫在眉睫，来不及探究原因了。谷梓无法，只能先让道侣出手。
谷梓的道侣是位来自东萝州的妖灵，在谷梓将门派迁至北荒风州时便和谷梓一同进出了。
这位妖灵的种族成迷，却拥有一个堪称神奇的能力——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其人可以催生大多数灵植。
百年冰晶杆虽然找不到，但普通些的冰晶杆却并没绝迹。
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进行了。
距离门派比较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处冰溶洞，其中曲径通幽，生长着大片幼小冰晶杆。
虽然远，但此处却有很几个好处：首先，这里足够隐蔽，妖灵施术或是冰晶杆生长，都很安全；其次，此处冰溶洞早已被墨法门探查清楚，即使不催生冰晶杆，也早已成为墨法门弟子训练心性的场所。
道侣在风雪止歇时，独身进入了冰溶洞。
因为催生灵植的秘法只有妖灵知道如何运转，有旁人在反而会打扰到妖灵施行，是以妖灵便一个人进去了。
而且那妖灵本身也具有渡过五大衰劫第一衰劫的实力，能够威胁到这位的存在，并不多。
恰好正逢墨法门的收徒大典。谷梓脱不开身，便给道侣备上了不少防御法器和感应法器，这才放对方离开。
冰溶洞附近早已被清理，灵兽飞禽也被阵法阻挡在外。
等妖灵进入之后，冰溶洞口除了负责驻守的墨法门弟子之外，便再没别的活物了。
唯有风雪咆哮呜呼，宛如天地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野兽，将要把此方世界一口吞没。
***
“然后谷门主的道侣进入了溶洞，等十天过去，你们依照约定入洞接人……”郑然靠着桌子，把手撑在了下巴上，“却发现，溶洞里除了已经长成的冰晶杆外，什么都没有。”
柳童闭了闭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正是这样。那位大人无缘无故不见了，尽管谷梓门主没有惩罚轮值的弟子，然而每一个负责留守的人都自责无比……也包括我。”
说到此处，他出了一口气，眼中竟然有泪光隐约：“有些心智偏激的同门，甚至动了寻死的念头，只想着和大人一起去了。”
看来那位妖灵道侣除了身具秘法之外，也相当受到门人爱戴。
虽然可以理解这种心情……但人还没找到，也不必这样悲观。
唐盛黎看着柳童是要掉眼泪的样子，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那柳童初见时明明冷静而镇定，说完事情之后，竟然显出了几分呆愣。他接过唐盛黎的帕子，道了谢，尚未落泪，只是坐着，也不说话了。
郑然轻咳一声：“柳道友……”
他们此刻，是重新寻了间客栈商量事情。客栈分成两层，上层住人，下层桌柜齐全，可以吃饭喝茶。
柳童说，这间客栈是他们墨法门开设的一处据点，虽然条件一般，但吃食一定比郑然他们先前去过的那间酒楼要好。
于是郑然便顺势进来了。
然而不管吃食好不好，看柳童的脸色，至少对方是没有心情吃饭了。
郑然已经看出，柳童的境界只有七品，尚且无法辟谷不食。
而根据柳童的说法，自从那位妖灵道侣丢了之后，他便日夜奔波，今天甚至滴水未进。
再这样下去，恐怕人没找到，柳童会先垮了。
“柳道友，人，我们是一定要找的。但是，也必须养好力气，才能有精力去更多的地方。”
郑然跟唐盛黎使了个眼色，唐盛黎心领神会，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两枚辟谷丹，递到柳童面前。
“柳前辈，吃了罢，吞颗丹药的事情，这可不费什么功夫。”
唐盛黎递完丹药，便继续蹭着郑然坐直了。
郑然摸摸徒弟的头，继续劝道：“何况此事，听你描述也很有蹊跷，不能怪你们这些留守的人。”
“不。”
没想到，郑然这句话刚刚出口，本来垂头丧气的柳童，便猛然坐直了身体，头颅前扬，竟是差一点便要撞上郑然的额头。
他却并未察觉自己的失态，嘴唇颤抖了几下，说：“不是意外，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声音。”
郑然本来只顾着后仰身躯的动作一滞。
“不是意外……在大人失踪的前一天，我在半夜，听见了大人的哭声。”
“从冰溶洞里传来的哭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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