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四章 未完成的画轴
大约是因为伤心和自责,柳童的解释里,多处叙述只是草草一句带过,语焉不详。
不过郑然他们在仔细分辨之后,还是梳理清楚了柳童话里的时间线。
妖灵失踪的前一天夜里,柳童听见了从冰溶洞里传来的哭声。
那道哭声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顷刻就被风雪的呼啸淹没了。
之后柳童对诸多同门旁击侧敲,但他们都没有表现出听见了哭声的反应。
“我本来也以为是幻觉……然而此后的几天里,我不眠不休地奔波探查,一旦入定或者睡眠,便又会想起那道哭声……”
柳童再怎么说也是长老亲传弟子。在郑然师徒面前流落出的软弱顷刻便被他收了回去,转而重新开始认真讨论。
“前辈,你说有没有可能,会是那位大人留下的某种提示?”
郑然摇头。
柳童以为他的意思是不认可自己的猜测,连忙说道:“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粗糙了,不知道前辈有何见解?”
面对剑仙,柳童是半点傲气和不敬也不敢有的。
郑然再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并不精通探查和幻象,所以并不好在这方面给你帮助。”
“原来如此。”柳童苦笑了一下,表情却并不太失望。
先前几天探查的一无所获,已经让柳童的期望值降低到了谷底。
自从柳童开始和郑然讨论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唐盛黎开口了:“柳前辈,若你信得过我们,不如立刻带我们去墨法门看看吧。”
柳童疑惑:“小道友是指?”
“我想这位大人失踪得如此突兀,如果从他失踪的地方查不出什么,不如先回到他日常习惯生活的地方,也许能有些蛛丝马迹。”
唐盛黎微微笑着继续说:“当然,想必前辈的同门应该也探查过了,我不过是想起来所以说一句罢了。”
话说完毕,他并不去看柳童变化的脸色,而是顺势一歪,就这么趴在了郑然的肩膀上。
郑然表情一僵。
但是,他之所以会突然发愣,并非是因为唐盛黎毫无征兆的亲近。相处到现在,从舞剑时被唐盛黎扑进怀里,到御剑出门派时被唐盛黎抱着腰摇晃,郑然已经熟悉了唐盛黎的黏人。
——在唐盛黎趴在他肩膀上的同一时刻,郑然听见了来自唐盛黎的一道传音。
徒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触感让郑然有些不自在,但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便把这点距离归结于正常的黏人了。
唐盛黎仍然挂在他身上,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师尊,他说的事情有古怪。我我有点想法了,但是得实际到他们门派里看看……”
郑然了然,立刻传音回复:“明白了,那我们便走一趟吧。”
和徒弟旁若无人地交换意见完毕,郑然重新挺直上身,看着柳童,道。
“柳道友,你意下如何?”
柳童没有犹豫太久,很快拍板道:“好。”
***
他们在第二日一大早,便跟着柳童出发了。
照例是风雪漫漫,郑然本以为还得在地界跋涉,却见柳童先他们一步,将腰间插着的冰晶杆墨笔往当空一抛,随后跳上变大的墨笔,便同师徒二人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郑然御剑,唐盛黎抱住他的腰,两人如常跟上了他的身影。
随后,他们便见到,柳童那支冰晶杆墨笔竟然在风雪中自如地滑翔而行,载着其上的柳童,像一艘穿梭自如的航船一般,视风雪如无物。
“有冰晶杆在手,穿行风雪却很是方便了。”唐盛黎看出郑然眼中的好奇,提前替他发问,“柳前辈,是否门内每名弟子都能够在风雪里自如穿行啊?”
柳童在他们前面负责带路,闻言道:“这倒不是。只有诸位长老的入室弟子以上,才能领取一支冰晶杆墨笔。”
“毕竟虽然冰晶杆天生可避风雪,但要像现在这般的效果,”柳童伸手,抚了抚已经大如腰鼓的笔头,“也得是千年份冰晶杆结合门主的秘术,方可来去自如。淬制过的冰晶杆墨笔,数目并不太多。”
“这么说,冰晶杆也是墨法门依仗立足的本钱之一了。”唐盛黎点点头,再度抱紧郑然。
郑然掐了个决,让飞剑的速度稍缓。
他速度太快,若不减慢,被风雪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了。
***
几人一路说着话,冰晶杆消弭风雪,加上柳童熟识路线,几日之间,他们便到达了北荒风州,墨法门的真正山门。
墨法门的山门掩映在一片雪山之中。
尽管早知墨法门内布置有可以调节门内气候的阵法,但亲眼看见之后,郑然和唐盛黎依然免不了觉得震撼。
穿过大阵时,飞剑带起一道近乎透明的涟漪。随后,宛如空白的山岭内部,便显出一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建筑来。
顺着飞剑往下看去,飞阁流丹,瀑布泄地。花树缤纷璀璨,就连一株最不起眼的桂树,枝丫间也挂着细碎的银铃,风一吹,振声清越。
真正的“随便拍张照片就能当屏保”的风景区。
“绘景作画也是画道修行的日常,是以门主带着弟子们,将门派内部布置出不同景色。”柳童见师徒二人看得认真,一向温润的表情不禁透露出神采飞扬的骄傲。
“若是只看山门内景,恐怕没人能想到,这座山门里失踪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唐盛黎听着从下方遥遥传来的笑声和交谈,给郑然传音道。
“是啊……有花田有流水,在一个生机穷绝之地,开辟出如此繁华,任谁也不想这里就此消失吧。”
郑然也传音回去。话说完,才发觉自己这句回答太文绉绉了,却也没觉得不适。
他挠了挠耳根,就当自己待久了被同化了吧。
前方的柳童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察觉,只是降低了高度,随后便转头道:“还请两位跟我来吧。此次进入宗门是为危事,我也就自作主张,不宣告师父和掌门了。”
郑然拍掌道:“如此甚好,两头都节省时间。”
见郑然如同放下心中大石般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唐盛黎只觉得好笑。
十大门派之内互相往来,自古便养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长辈互相访问,不说举行欢迎的盛大仪式,也是得上报长老,乃至于筹办宴席的。
之前的门派交流大会,晚间也常常有流水宴席,全被郑然以事务繁多的理由拒绝出席了。
——如果和唐盛黎隔墙而眠,也算是事务的话。
但柳童并不知道郑然的本心,听他此言,反而有些许讶异:“我没想到,郑然前辈竟是如此洒脱不拘小节的人。”
郑然打了个哈哈,勉强搪塞了过去。
唐盛黎看他表情有些尴尬,立刻侧过身子,对柳童道:“柳前辈,我们还是先去查探吧。”
***
他们跋涉千里到来墨法门,但此时谷梓却不在门内。柳童解释说,因为谷梓忧心道侣,所以已经赶往冰溶洞了。
“刚好和我们错过,真巧。”唐盛黎跨前一步,说。
他们面前是一条抄手游廊,四面花木扶疏,环绕着这座小而精致的院落,正是谷梓道侣之前居住的地方。
“墨法门立派千年,即使门主不在,想必门内事务也能自行运转吧。”郑然道。
他们跟着柳童,从密道进入墨法门,又避开了诸多墨法门弟子,辗转几次才进入这间院落。
和普通院落不同的是,这间院落的大门,只是两棵相傍相偎的树。
郑然认不出品种,但见树冠繁茂,显然是受到极好的照顾。
柳童说:“这两棵树木乃是掌门亲自和大人栽下的,本来在结契的前一日,是要砍下作木箱的。”
“哦?这是何意?”
“结契前,以两枚木箱装贮丝绸,意指‘两厢厮守’,是大人故里的习俗,”柳童目睹旧树,眼瞳又有湿意,“但大人爱惜木灵,便留下了它们。”
“令人唏嘘。”唐盛黎道。
进入房门,就看见抄手游廊和院中花树。开着大片粉白花瓣的枝条垂落,其下是石桌石椅,竹编的篮子还放在桌上,里头已经盛了一些被风吹下的花瓣。
他们又在院落中四处看了看,除了确认此间院落里确实住过人之外,并未发现更多的东西。
唐盛黎倒是在承接屋檐下雨滴的石缸里捞出一只金鱼形状的头簪。然而那枚簪子上面已经长满锈迹,显然是很久之前便落在了缸里。
唐盛黎随手把那支头簪擦干净,用手绢裹好收了起来。
院落里没有线索,征得柳童首肯,郑然便携唐盛黎踏入了房舍内。
房舍门没有什么稀奇,甚至连一个防御法阵都没有设下。柳童轻轻一推,薄木制的门便开了,把室内光景洞开于三人眼中。
柳童打头,而唐盛黎在最后,却也看见了室内的陈设。
进门后,迎面就是一个木几,摆着笔墨纸砚等物。旁边的柜子上堆着许多卷轴,最上面的一卷打开了,朝下摊着。
木几后是一个坐榻,再往后便有一道竹编屏风,隔绝了之后的东西。
这间房间,对于一个掌门的道侣而言,实在是过分朴素了。
郑然上前,走到卷轴堆旁边,顺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卷卷轴,一边徐徐展开,一边道:“看来谷门主的道侣素日也是个好风雅之人。”
柳童点头:“大人爱好丹青,虽然他并非画道修真者,但数年如一日地写习画作。这些卷轴都是他画的,还有一些放在库房了,可需要我带前辈去库房查看?”
“不急。”郑然已经把卷轴彻底打开了。
因为郑然先前已经说过,需要仔细看看有无线索,所以对郑然随手拿起门主道侣的画轴这件事,柳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因为站位的缘故,他立在郑然的面前,而郑然又是竖直打开卷轴的,因此柳童并不能看见卷轴的内容。
但随在郑然身旁的唐盛黎却是心头一跳。
在他的角度,完全可以在郑然打开画轴的第一时间,便把卷轴上的画作收入眼中。
——只见洁白纸面上,绘着一树迎风柳条,上有两只黄鹂,翅膀活泼可爱,赫然一副柳枝春鹂图。
只是,柳条足足有一半,只有黑白墨线,而黄鹂,只有被点染出的眼珠是涂了颜色的。
这画,显然尚未完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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