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五章 溶洞和解释
“柳前辈，那位大人赶去冰溶洞之前，非常着急吗？”
唐盛黎看罢画轴，转向柳童。
“谈不上着急吧？我记得……虽然门主说修补大阵迫在眉睫，但这种事情，本就不该那位大人负责的。”柳童说。
“那位大人是看我们寻求百年冰晶杆多日无果，才主动请缨要替掌门分忧的。”
“是这样啊。”唐盛黎无所谓地笑笑，后半句话轻如呼吸，没让柳童听见。
***
从妖灵的院落出来，天色尚早。
墨法门内的天气由阵法调控，几时下雨、几时吹风都有定数。柳童说，横竖今日门内是晴天，既然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线索，不若先于门内再看看。
郑然本想拒绝，但见唐盛黎的眼神示意，他心领神会，道：“那便叨扰道友了。”
不管是上辈子的艺术生，还是这辈子的画道，郑然觉得，艺术院校永远比普通的学校来得热闹开放。
只最外围的一条路走下来，郑然他们便看见了数十处画架和摊位。有卖糖画的，还有卖沙画的，还有架了块幕布，耍偶人戏的。
唐盛黎看得有趣：“柳前辈，墨法门里允许普通商贩买卖吗？”
“那不行的。你别看这些摊位热闹，其实其中往来的都是门派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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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然定睛一观，果不其然，所谓的“摊主”，腰间无一例外，都插着墨笔。
“像我这种长老的亲传弟子，可以穿越风雪，去北荒风州的其他地域采买奔波。而其余弟子们则在门内负责日常，有的也会像你看到的这样，摆些摊位，既锻炼自己的画道，也可以赚取些微钱财。”
确实这些摊位或多或少都和“画画”沾了点关系，即使是作偶人戏的，那幕布也是五彩斑斓，显然为手工绘制而成。
郑然闻言浮想联翩，画道如果要讨生活很容易，景区画肖像少说也是几十块上百起步。
若万一哪天他流落街头也得卖艺的话，剑修能干什么？表演吞剑吗？
他没来得及想到一些更凄凉的图景，便被唐盛黎打断了：“师尊，你看这个，很是有趣呢。”
唐盛黎的手，指向了一处偶人剧的小戏台。
柳童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先笑了：“这是一出我们门内耳熟能详的剧目，讲的是掌门和大人初次相逢的场景。”
小戏台上，左边的偶人披着黑发，背插一支晶莹墨笔。而右边的偶人比左边偶人矮一些，身上没有任何能看出门派的装饰品。
不过，右边的偶人身上，穿着一件飘飘的白纱衣，配上绘着藤萝的背景，确实有几分惊鸿一面的意味。
“我门的画道修真者，对掌门和大人的感情相当崇慕。久而久之，许多弟子也把他们的感情融入了自己的创作里。”
柳童的解说中，那处小戏台上的剧情也没有停止。
扮演谷梓的偶人被牵扯着后退几步，挥手拔出墨笔，唱到：“你又是何人？光天化日，深林莽莽，我于奔逃之中，半道现出个白衣妖灵，诡极！诡极！”
仔细一看，谷梓偶人的长发虽然光滑亮直，却***上了几根翘起的杂毛，衣服下摆也被剪开，显然是一副溃逃的狼狈模样。
妖灵偶人上前半步，绕着谷梓偶人走了一圈，唱到：“我本是山中一抹游气，来去无依；不忍见你沦落尘泥，在此助你一臂之力……”
两个偶人仍然在一唱一和，背景却先起了变化。
藤萝背景降下去，升起一张画满雪山的背景。然后，又换成一面小桥流水，鲜花绕锦的长廊。
谷梓偶人的衣服也一换再换，从破败的旧衣，很快换成了绘制墨纹的重衣。和普通弟子不同的是，“他”的衣纹边缘画着金线。
只有那个妖灵偶人，衣服从一开始，到戏剧终末，始终是一身缥缈的白衣。
直到幕布落下，音乐声也渐渐停歇。
郑然站着，和唐盛黎看完了整出戏。
“这就是掌门当年，从一个差一步突破第四衰劫的修真者手中逃走的故事。”
柳童继续带路前行，一面跟他们解说。
“掌门溃逃于山林之中，遇到了大人。大人以秘法藏匿了掌门，又说，画道修真者，想要长久存活，不如先破再立。”
“也是因为大人的鼓励，更加坚定了掌门迁徙门派的决心。自那以后，其余四洲几乎不闻画道的踪迹。”
他们且走且停，街上除了摊位，花树间还装饰着丛生的纤细枝条，风过有呜呜声，如泣如诉。
郑然听见唐盛黎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叹一口气老十年哦，小小年纪少伤春悲秋。”
一道黑光自他眼前一闪而逝，是唐盛黎召出袭影，斩下一截路旁的细枝。
“徒儿你干什么？”破坏公物是得赔钱的啊！
唐盛黎冲他牵了牵嘴角，笑容里的自信让郑然吞下了没说完的话。
他把那截细枝在手中碾了碾。郑然凑近一看，细枝白净如冰，纤细如骨，不过是最普通的，连一年份都不到的冰晶杆。
装饰在路旁边，也就真的只能当个装饰罢了。
“好啦好啦，咱们快走吧。”
趁着还没有负责巡视的弟子发现他们偷偷撅了公物……
郑然去拉唐盛黎。
“好呀，不过师尊，请你叫住那位柳前辈，这回，我们直接去面见谷梓门主吧。”
风如流水，吹过小戏台上的偶人。
***
照例是柳童开路，而郑然御剑带着唐盛黎在后方。
柳童虽然犹疑他们缘何来了墨法门又变卦要去冰溶洞，但郑然言之凿凿，说只要见了谷梓，便能解决这桩悬赏令，于是柳童便信了。
这头郑然前脚跟柳童吹完牛逼，后脚紧张兮兮地跟唐盛黎确认道：“徒儿，你是真有把握、确定没问题吧？”
唐盛黎只抱着他的腰，笑着道：“放心吧师尊，即便我说错了，弟子身为小辈，谷门主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不过，既然师尊也有点担心，那为什么不提前听一听弟子的话呢？”
郑然摇头。
“担心被柳前辈听到的话，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墨法门，有风雪遮掩，师尊再加个结界，哪怕是第五衰劫的高手，也听不见我们的交谈。”
郑然再度坚定地摇头：“不，等见了谷梓再说吧。”
唐盛黎不会懂的。
——不听剧透，沉浸式体验剧情，是每一位观众的优良品质。
冰溶洞距离北荒风州的边缘小城确实遥远，但他们从墨法门出发，加上柳童开路带领，路途也不显迢迢。
一路上相安无事，倒是柳童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看起来相当在乎郑然所说的“解决”。
郑然心说你看我没用……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打手，得等我徒儿见到谷梓，才有后续了。
***
谷梓扬名在外，像郑然这般惫懒咸鱼也听过数次谷梓的名字。
一次是在门内，交流大会时，从林荷华那里知道的谷梓。
一次是在跟秦长老了解北荒风州的风土人情，从她这边知道谷梓的实力强度。
而这一次，则是当着谷梓的面，听对方礼貌而得体的自我介绍。
他们已经站在冰溶洞的外围，谷梓披着饰以金边的墨纹长衣，表情苍白而疲惫。
他的外表和郑然等人先前看见的偶人剧有共同之处，比如披至后腰的黑发，以及一对尖锐的耳朵。
身为一名妖族，能够带领人类弟子，乃至于获得诸多爱戴与祝福，谷梓的驭人之术属实厉害。
不过郑然也就感慨一下，并没有学习膜拜的兴趣。
“这位便是来自沉意楼台的郑然剑仙吗？……也好，本来上一回参加门派交流大会，我就想过，是否该向贵派求助。”
“虽则擅长追踪之术的修真者里，剑修是少数，但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不敢同谷门主客气，实则我此次来，还对谷门主有所求。”
他们互通身份后，郑然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于是谷梓也不拖拉，客套了两句，就直接带着他们往冰溶洞内走去。
谷梓也说了，能够找到道侣是最好，但若是找不到，也无妨。
“让剑仙欠下一个人情，实在是划算的买卖。”
唐盛黎传音道。
郑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柳童和其他弟子，都等在了冰溶洞外，说是听候吩咐，但唐盛黎私下里跟郑然说，多半是谷梓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真相。
暂且不论唐盛黎推断出的真相是什么，他们越走，谷梓行走之间，脸上的苍白就越发明显，像是虚弱难当。
郑然不由得道：“看来您和您道侣实在鹣鲽情深，不过我想事情一定还有转机，忧思过度反而拖累身体。”
已入溶洞，举目尽是冰块。冰溶洞口垂下串串冰挂，进入洞内后，便看见冰挂之后，还有丛生的冰笋与冰柱，宛如水晶龙宫。
好看是好看，但也寒冷之极。走不了几步，唐盛黎便有些发抖的迹象。
郑然连忙把唐盛黎拉到身旁，一时没有跟紧谷梓，便落在了对方的后面。
谷梓听见他的话，隔着一根透明的冰柱和他相望，见他手忙脚乱替唐盛黎裹紧兜帽与披风，甚至把自己的灵力渡给少年，突然说：“你徒儿同你，也很是亲近。”
郑然摆手：“那不一样的。”
唐盛黎在他怀中又颤了片刻，少年的脸色便重新红润起来。
他扶着郑然站定，再度跟着谷梓走出几步，便听到前方谷梓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这便是我伴侣失踪的地方。”
谷梓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一只手指一同扬起。
郑然抬头，一道晶光便像千万片镜子闪烁般亮了起来，却是谷梓随手画了一盏冷焰的灯，照亮了这一片空间。
——谷梓所指的方向，一大片灿烂的冰棱树枝，葳蕤如林。
他们站在这片冰晶杆形成的树林前方，望着足足顶到溶洞顶端的冰晶杆树，一时惊诧不已。
“我们不过走到了溶洞的十分之一处。而再往内部，直到溶洞尾端，也全部长满了这些百年千年的冰晶杆。”
郑然听着谷梓缓缓开口，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谷梓的话却没完。他来不及去思考刚才浮现的那一丝不和谐感，便听见谷梓接下来的言语。
“这么大片的冰晶杆，即使我门派再须得于北荒风州龟缩千年，也绰绰有余。”
谷梓看他们惊异的表情，苍白的面颊牵动嘴角，现出一个并不愉快的笑容。
郑然不解，明明是来确认道侣的线索，谷梓不该突然停下，说这许多并无相干的话。
恰在此时，他身边闪过一个人影。
——唐盛黎走上前来，冲谷梓抬手行礼：“谷前辈，我已知晓您的道侣如今在何处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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