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八章 缺德
谷梓的讲述，和唐盛黎的推断，就这样结束了。
一时间，溶洞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盛黎在郑然的示意下，把那枚用手帕包住的双鱼簪递给了谷梓。
“谷门主，这是在您道侣的院落里找到的……之前我们也接了这个悬赏，为了找到线索，就借用我师尊的身份，擅自去了您的门派，还请您原谅。”
唐盛黎捧着簪子，看见谷梓摇了摇头。
“如果他没走的话，想必他也不会介意。”
郑然暗暗戳了戳唐盛黎的后背，传音说：“我有点后悔了……谷梓现在已经很伤心了，现在把簪子给他，不是逼他睹物思人吗……”
虫明明没了，但谷梓还是发布了悬赏令，不就说明谷梓其实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
虽然听上去不够理智……却是人之常情。
唐盛黎看着谷梓伸手，把那根簪子从他手心里拿走，才又传音给郑然说：“不要小看妖魔的心智。就算我们不把簪子给他，他总也得面对事实的。何况……他这又发悬赏令又让门人四处奔走，属实不太地道。”
“他伤心归伤心，却是在平白无故浪费门派的资源。虫如果还在，也不会认同谷梓的行为的。”
“虫花费那么大力气调控的气候，是为了让墨法门继续存在，而不是为了让他发泄个人的情绪。”
郑然默默地闭了嘴。
***
从冰溶洞出来，谷梓向二人表示了感谢。
柳童等人见他们都从溶洞里走了出来，三五成群地围上前，试探地问虫的事情。
郑然看他们一副小心侥幸的表情，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事实的时候，谷梓说话了。
“刚刚在这两位道友的帮助下，我已得知，我道侣……已经仙游而去了。”
谷梓指了指郑然和唐盛黎。
突然被cue，郑然差点因为条件反射，直接摇头来个否认三连。
但看着谷梓苍白的脸，他到底是没忍心。
现在的谷梓，需要一个借口。否则，一旦其他弟子想到唐盛黎说的那一层，谷梓很可能会被质疑。
“这段时间的寻找和奔走，属实辛苦诸位了，稍后回门派，按照贡献去支取奖赏吧。”
“虫虽然不在了，但我们的门派仍在。以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诸位弟子听完他的话，脸上俱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什么？！”
“那么好的大人……怎么会走了呢……”
“这一定不是真的……呜呜呜……”
“仙游”，就是委婉一些的逝世。
这些守在溶洞外的弟子，都是已踏入修真许久的画道，自然听得懂谷梓的意思。
虽然他们在虫“失踪”时，便有过这样的猜想，可是从谷梓口中亲耳听见确认，仍然让这些弟子伤心动肠。
感性的弟子们已经哭了出来，坚强一些的弟子仍然保持着坚毅的表情，只是眼神中难掩哀伤，这其中就包括柳童。
郑然背手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他低头，正好对上作沉思状的唐盛黎，便情不自禁地传音道：“徒弟？”
“师尊，我在听。”
唐盛黎仍然站在他旁边，听见他的传音，微微侧过头。
刚好靠在郑然的后背。
“如果哪天，你也喜欢上了一个人，却知道这个人注定活不长久，你会如何？”
听完谷梓的故事，郑然猛然想到，谷梓的伤心，说到底其实是意难平。
因为力所不能及，而产生的意难平。
没办法继续延续虫的生命，也没办法拥有同等的喜爱。
而唐盛黎也已经十五了，即使妖魔成长比人族缓慢，但未来终有一日，唐盛黎也会像谷梓一样，因为自己的道侣，而感到开心或者难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象一下徒弟未来也会有道侣的画面，郑然莫名其妙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把这点感受归结于两辈子单身狗的嫉妒时，徒弟的回答也传了过来。
“若是我的话，”
唐盛黎抬头，冲着郑然笑了一下。
“我绝对不会放手。”
“如果能救，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救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和我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众人哀哀哭泣中，他们两人以传音交谈，表面看来便是沉默地站着。
郑然心头突地一跳，本能地觉得唐盛黎这个笑容刺眼，但只一眨眼，唐盛黎妖异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完美契合周围悲伤的墨法门弟子。
“如果不能救，我也绝对不会放他自己赴死。”
他半仰着头，看着郑然的脸，语气亲和，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看着他，记住他的样子。如果他要离开我一个人赴死，我宁愿关着他，也不要他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既满且傲，郑然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唐盛黎猛然握住了他的手，拥覆上来的掌有力而踏实：“所以师尊，我一定会变强的……强到有留住我重视的人的资格，强到可以保护我喜欢的人。我一定能做到，师尊也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吧？”
郑然听见唐盛黎这些话，便觉得，有些话即使不说也没所谓了。
至少唐盛黎现在还能够单纯地觉得，只要变强，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能够这样自信而骄傲，没什么不好的。
“嗯，你一定能变强的。”
郑然笑着说。
他没去想唐盛黎觉醒的事情。
并不是郑然忽略了，而是因为，一盏茶的时间后，便有一名哭得眼睛通红的墨法门弟子，快步行到郑然面前，说：“两位道友，掌门有请。”
郑然的目光一抬，从弟子的头顶越过，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谷梓。
谷梓还在和弟子们说话，言语间夹杂着诸如“哀悼”“事毕”之类的词汇。
“掌门邀请二位贵客，参加我门七日后的丧葬之仪。他还说，待丧礼结束之后，自会为二位贵客奉上谢礼……”
唐盛黎和郑然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所谓的谢礼，就是谷梓答应下来的、替唐盛黎遮掩头角的事。
“那便多谢谷门主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唐盛黎仍然握着郑然的手，掌心相贴，手指相靠。
即使剑仙不会因为北荒风州的风雪而受冻，但这一刻，郑然依然觉得，唐盛黎的手很温暖。
温暖到郑然瞬间就乐观了起来。
在冰溶洞里，寒气萧瑟，光线昏暗，又听着be结局的故事，整得他心情都有点抑郁了。
现在和徒儿说完两句话，郑然立即感觉自己又行了。
徒儿真是小太阳！
***
丧葬仪式，是在七日之后才会开始。
但身为千年的大门派，墨法门的准备，在这七天里却是一天都没有停止。
谷梓为郑然他们准备的房间挨着大阵的出口，又带着落地式的大窗，几乎每个时辰，郑然都能看见，扛着各种物事的弟子疾步走过。
“谷梓究竟准备了多大排场啊……”
唐盛黎坐在他旁边，闻言把手中的书放下，说：“墨法门是给许多交好的门派发了邀请，这些弟子们忙来忙去，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在准备待客的白宴和客房。”
自从谷梓派人邀请他们参加丧葬仪式，郑然便也心安理得地在墨法门暂时落脚了。
他不爱出门，唐盛黎就去找了柳童，要来许多可以开放给外人的杂书，天天陪在郑然身边。
郑然看窗外，他就守在郑然旁边看书。
“是这样啊。当掌门真辛苦。”
郑然随口道。
“也没见师尊跟咱们掌门客气过啊。”
“师兄弟之间的事情！怎么能算辛苦呢！”
郑然义正辞严。
“对于妖族来说，丧葬其实不讲究排场。即使是道侣，也不过是以盛满时令植物的木船，推入水中，最后以火焚之罢了。”
唐盛黎想起刚刚看过的书，有感而发：“可能真到七天之后，我们也就是吃个宴席而已。”
“害……听着还怪空虚的。”
“尘归尘，土归土，很正常。”唐盛黎补充道，“说不定有些赶来的门派，是要和墨法门交易，参加丧葬仪式不过顺带而已。”
“……在别人灵堂旁边讲生意，这也太缺德了吧？”
郑然瞳孔地震。
唐盛黎无辜地看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师尊的身份在仪式上被谷梓叫破，一定有人先上赶着来巴结您了。”
“到时候，师尊也会成为‘在别人灵堂旁边讲生意’的一员。”
郑然浑身恶寒：“不可能！”
***
确实没有人在丧葬仪式上，寻郑然的不痛快。
——因为这人直接在仪式开始前，就找上了他。
这天，郑然像往常一样醒来。他伸了个懒腰，不出意外地听见唐盛黎的声音。
唐盛黎坐在窗边，见他醒来了，从书本里抬头，笑着叫了声：“师尊早呀。”
“早。”郑然揉了揉眼睛，“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今天起来眼皮跳得好厉害。”
“师尊多虑了，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伤到师尊。”
郑然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他也没想太多，穿好了衣服就往唐盛黎那里凑过去：“在看什么？”
“也是话本。我正在看的这一部是讲的一个狐狸和一条蛇成亲的故事。”唐盛黎把话本书脊朝上扣好，回头专心和郑然说话，“师尊想看看吗？”
“成，等你看完。”郑然换了只手撑着脸。
话说到这里，他差一点就觉得，今天也是平平无奇万事大吉的一天。
——如果没有突然响起来的敲门声的话。
“什么人？”
唐盛黎瞬间放下了书本，站起身来。
因为加持着阵法，门没有被那家伙敲开。但门后的声音，却是一句不落地传递到了屋内。
一道黏腻低沉的嗓音，带着奇怪的笑意，说。
“我无心打扰小然剑仙的休憩……但顾盼许久，也不见小然剑仙出门，只好冒昧上门叨扰了。”
郑然眉头一皱，顺手把唐盛黎拨到自己身后。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门后的声音很陌生，郑然敢用为数不多的勤快发誓，他绝对不认识对方。
而来人却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
对方并不在意郑然的警惕。听见郑然的话，他笑了起来，笑声听来阴冷滑腻，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小然剑仙，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身边那个妖族，卖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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