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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九章 记忆的巧合


“你搞错了吧?”

        郑然先懵后烦,这句话一出,他便肯定来人多半也是准备在灵堂旁边谈生意的一类人。

        虽然从理智方面可以理解,但并不妨碍郑然打心底觉得这种人有点缺德。

        “没有搞错,我就是过来找小然剑仙商量的。您身边的妖族,卖吗?”

        ……哦对,还有这个“小然剑仙”的称呼……太腻歪了点。

        他自问不好面子,但这么叫一个初次交集的人,不太合适吧。

        “你肯定搞错了,我旁边只有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郑然这句话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思。

        他知道归墟世界的妖魔和人族之间的仇恨,也清楚在偏激一些的人眼里,妖魔属于牲畜。

        更有些人,买卖妖魔充当奴隶。而在妖魔横行的州域,人族也反向地成为奴隶。

        他不是圣人,也没有不自量力到想去拯救那些被奴役的人的想法。但外人把主意打到唐盛黎身上?

        真当咸鱼不会发火啊?

        “哈……小然剑仙,别急着拒绝。你可能不知道,妖魔这种东西,都是天生就善于伪装的种族。”

        “您身边的妖族现在乖巧,但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好。”

        滑腻的声音继续说着话,语气自信满满,似乎笃定郑然这种人族的强者不会太在乎一个妖族的命。

        “您现在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不会出任何意外,而对于您来说,也少了一个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郑然觉得自己久违的怒气又上头了。

        门那头的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好像还没和小然通报过姓名吧,无怪乎小然剑仙这般警惕。我姓易,之前因故在墨法门停留,前两日在谷门主的身边看见了您……还有您身边的妖族。”

        郑然回头问唐盛黎:“徒儿,你觉得这扇门多少钱?”

        唐盛黎眨了眨眼:“不如我的剑一半贵。”

        门外的人继续说着想买他的话,唐盛黎只当没听见。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谋求大事,正在四处求购天赋高绝的妖族,能化成人形的最好。我觉得您身边的妖族,相当符合我家主人的期待。”

        郑然又道:“我们身上的钱还够吧?”

        “赔这扇门的话,没有问题。”

        唐盛黎读懂了郑然的眼神。

        正好,来人也说到了和钱有关的部分了:“不知道小然剑仙可否割爱?只要价格不太离谱,我家主人绝对愿意付账。”

        “那我就放心了。”郑然这句话是对唐盛黎说的。

        说完他便召唤出了飞剑,站直身体,眉目一皱,剑刃便直直地朝着大门削去——

        房门轰然破碎,带起一地烟尘。

        郑然手持长剑,冲着门外破口大骂:“买你个头!滚!”

        不过也就只能骂两声罢了。

        在他出剑的时候,郑然便感应到,门外的易姓人已经飞也似地跑走,他那一剑,只劈中了门。

        “什么玩意儿……”郑然又在原地守了一会儿,确定那个想和他做买卖的家伙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收好长剑,回了房。

        ***

        来历不明的人想买他徒弟这件事,没有让郑然太紧张。

        因为对于郑然来说,在北荒风州乃至于在墨法门停留,都是没料到会发生的情况。只要他们还在往前走,总会有些预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若什么事都觉得苦恼,那一天到晚也烦不过来了。修真界弱肉强食,只要出了门派的安全保护范围,境界差一点的人说不定还没走两步就得凉。

        散修之间的斗争和觊觎宝物的猎手,每一样都是威胁。

        尽管郑然的实力可以在天下横着走,但就算打得赢,他也嫌累。

        若非唐盛黎出了事,郑然巴不得一辈子不出沉意楼台。

        依靠武力把易姓人赶走后,郑然很快平复下来,通过柳童赔偿了相应的门板钱。

        ——柳童和他们碰面那天,他们就在彼此的传令上交换了灵力气息。

        唐盛黎跟负责修门板的弟子说,不需要太花俏,只要能尽管装好,而且配套阵法牢靠就行。

        柳童几次提出,可以在门上施加画道术法增添美观性,对贵客免费,都被郑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柳童转念一想,便去跟唐盛黎解释,他们也查了,那个易姓人并非跟来参加仪式的门派子弟,似乎是走了阵法的空子混进来的。

        “让两位受惊,实在不是我们的本意。”柳童诚恳道歉,“我懂,前辈的意思是说,就算加上画道术法,遇到骚.扰,这门板也难以挡住他的一击吧?”

        唐盛黎微笑:“不是的,柳前辈想多了,我师尊参加完仪式就要离开,如果再让您费心费力,他过意不去。”

        旁边虽然正看话本但依然听得一清二楚的郑然:“……”

        说“击”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顺便他真没唐盛黎说得那么高尚,只是怕麻烦而已。徒弟还挺会给他脸上贴金,嘿嘿。

        ***

        几天之后。

        虫的丧葬仪式,终于正式开始了。

        在郑然上辈子的世界,大多数人公认一生里最隆重的两件大事,无非红事嫁娶白事丧葬。

        到了修真界,尤其是百年前人族与妖魔的大战中,没人知道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及时行乐也就成为当时修真者的共识。

        在这样的信条下,所有的大事,都不如生死重要。

        即使百年后的现在,修真界暂时平和,生死为大的想法仍然占据了许多人的脑子。

        ——因此,除了那些抱着交易目的而来的门派,也有相当一部分宾客,确实是出于兔死狐悲的共感而来。

        郑然和唐盛黎两人换上白衣,站在观礼的人群中,默不作声地站直。

        所有人都穿着白衣,即使是一些刀剑不离身的修士,也在鞘上缠好了白布。

        不论各人心中如何打算,至少表面上,没有人失礼。

        他们面前,是墨法门内的一条活水。

        活水穿越了整个墨法门的领域,在门派内是流动的水,延伸到门派外的部分,则是冻结的冰。

        水流缓缓,犹如谷梓正念诵的超脱咒。

        归墟世界的超脱咒并不是经文,而是一种类似于言灵的术法,可以些微抚慰痛苦的灵魂。

        “身后何来……心无挂碍……”

        “归去息兮……无回顾兮……”

        根据妖族的传统,在谷梓带着几位弟子,念诵完超脱咒后,会有一艘载满冰晶杆的木船被推入这条水中。

        本来木船上应该是当季的灵植的。不过北荒风州不分季节,用虫生前触碰到的最后灵植替代,也算是合乎情理。

        水流象征着来世的迢迢路途,木船代表着还没有往生之人的灵魂栖息地。船行得越久,那么这个人的来世就能够活得越长。

        郑然知道,春风妖灵消散之后,就不会再复生,根本谈不上来世。

        谷梓也是明白这一点,才选择这条冻结在门派领域外的活水。

        ——比起一个自欺欺人的来世,不如让象征着灵魂的木船永远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大概这就是执念吧……”

        知晓真相的郑然只觉得有点瘆人,但在其他人眼里,谷梓的做派显然像诅咒自己的道侣没有来生。

        “谷门主的道侣英年早逝,只能说明他们这辈子的缘分已尽……明明也是一派之主,谷梓合该拥有大格局,放不下反而害了那位道侣的来世。”

        一位站在郑然不远处的白衣人,不满地嘀咕道。

        郑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了门派的安宁,连墨法门内的弟子都不知道虫的真实能力和春风的原形。

        听那道声音,有些苍老,看来那名白衣人是来参加丧葬仪式的别派长老。

        郑然刚刚注意到他,就看见那位白衣人后,一个更矮些的人扯了扯对方的袖子,语气有些不满。

        “师父,小点儿声……我们来可不是为了替谷门主惋惜的。”

        郑然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超脱咒已经念诵结束了,水面上飘着满河白色的纸钱,像莲花瓣一样荡漾。

        水流中央,一艘白色的木船被推入了水里,里面的冰晶杆都被去掉了尖角,丛生在一起,宛如透明的珊瑚。

        郑然和许多人一起看着那艘木船渐行渐远。站在岸边的墨法门弟子靠在一根竖直的木杆上,木杆上垂下一根绳子。

        等船行得看不见了,他就扯动了那根和木船同色的绳子,绳子顶端连着巨大的银钟。

        “那是往生钟,拉动三下,象征着告别血亲,友人,和肉身。”

        不知道是谁在跟自己的小辈解释,声音很快被钟声盖了过去。

        “咚——”

        “咚——”

        “咚——”

        银色大钟的响动宛如一阵阵涟漪荡开,如果听得太仔细,会有耳膜都被震撼的错觉。

        ——郑然牵着唐盛黎的手,目光涣散。

        钟声响彻这方天地,而他的脑海中,却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自己,是原身的记忆。

        ……烈火,鲜血,还有雷霆。

        记忆里的天穹呈现出一种苍黑的颜色,一切都昏黯得像是世界末日。

        他看见自己的背影,踏着无形的长风,一步步走向高处。

        脚下是倒塌的塔楼,破碎的山脉连成一片;河水是暗红色的,因为装满了修真者的尸骸。

        这一片黄泉地狱般的惨烈景象里,郑然看着自己一步步坚定地继续向高处走去,他手里举着如骨的长剑,终于到达了他要去的地方——

        头顶,是一只巨大的血色兽眼,带着深色的竖瞳,随着郑然的动作转动。

        而记忆里的“自己”,毫不犹豫地,举剑对着那枚眼睛,便斩了下去——

        一剑过后,血雨洒落!

        “师尊!!”

        思绪越发扩散,郑然头痛欲裂,几乎分不清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

        耳畔的呼唤,及时地叫醒了他。

        郑然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回握住唐盛黎的手:“我没事……刚刚我好像想起了之前的噩梦。”

        “没事就好……”唐盛黎的语气顿时放松。

        但郑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刚才,唐盛黎叫醒他的时候,他低头正好对上唐盛黎的视线。

        就那一瞬间,原身记忆里的血色竖瞳,不偏不倚、完美无缺地,契合上了唐盛黎的眼睛。

        但唐盛黎的双眼,黑如点漆,炯炯有神。而记忆画面里的竖瞳,充满了杀意和怒火,完全没有唐盛黎的理智和乖巧。

        ……一定,是巧合。

        郑然握紧了拳。

        唐盛黎没留心到他的动作,转而说:

        “对了师尊,刚刚你可能在想事情没听到,有一个墨法门的弟子过来,叫我们去见谷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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