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客居 > 徒弟貌美且狼郑然唐盛黎 > 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七章 无边之风

上卷 无忧旅 第二十七章 无边之风


后来的事情,有一些就是郑然和唐盛黎知道的了。

        在虫的帮助下,谷梓成为门主以后,当机立断地将门派迁徙到了北荒风州。

        虫的能力,让门派即使是在北荒风州,也可以永远存续下去。

        谷梓起初以感恩的目光看虫。

        后来,他的目光里便增添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虫跟着他一路从南皇州逃到北荒风州,又跟他将门派定在北荒风州。

        当虫一边唱歌,一边让风雪消退、春暖花开的时候,那般轻松的姿态,让谷梓觉得心头滚烫。

        谷梓从来不问虫什么时候离开,只是问虫想要什么。

        成为了门主的谷梓,拥有的东西比之前多太多了。

        但虫却笑嘻嘻地说,教我画画吧!

        虫不是画道,从未修行过任何画道术法,即使画画,也不能像画道修真者一样化虚为“实”。

        谷梓当然清楚,但他看着虫的笑,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

        他自作主张,给虫搭建了新的小院子,又把着他的手,告诉他,如何调色,如何撇开笔锋,如何选择纸张,如何保养墨笔……

        虫一句一句地听,白纱衣的袖口露出一截匀亭的手腕,让谷梓想到月亮。

        不规则的月亮,但对于他来说,足够货真价实。

        虫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他对谷梓的要求,只是要谷梓教他画画。

        春天,谷梓教虫画一朵小小的梨花;夏天,则是从池塘里拔节的荷叶;秋天,银杏叶从纸页上飘落,会飘的是谷梓画的,不会飘的,是虫画的……

        等到虫跟谷梓学画雪片的时候,虫成为了谷梓的道侣。

        虫的高兴总是很明显的,包括他们的结契大典上,虫也是以这般眉眼俱弯的神色,看着谷梓的脸。

        而那时,谷梓只是觉得,虫这么笑着,真好。

        他送了虫一枚簪子,金鱼的簪子。

        双面的金鱼,一尾红,一尾白,整支簪子是生铁的材质,容易生锈。

        但虫喜欢。何况那是谷梓踏入画道之后,画的第一枚簪子。

        确切地说,也不是谷梓送的,是虫特意跟他讨要的。

        虫说,从湿润泥土下钻出的草叶,或是孩童扎出的第一只纸鸢……这些自然初成的东西,比技艺熟练的工匠造出的东西好许多倍。

        “所以,把你成为画道之后,画出的第一件、还保留着的东西送给我吧。”

        ***

        唐盛黎想起了那根在水缸里看见的金鱼簪。

        它长满了锈,沉在黑漆漆的水缸里,完全没有虫形容的那么美好。

        “喜欢初成的手工品,喜欢自然,可以操控气候……”

        郑然喃喃道:“这位虫,不是普通的妖灵吧。”

        唐盛黎了然道:“他的名字是虫……‘虫’,不就是无边之风的意思吗。”

        “他分明,只是一阵春风啊。”

        修炼出神识的万物万事,都可以成为妖灵。

        有动物妖灵,比如贩卖生发剂的狐狸必归。

        自然,一阵风,如果得到机缘,化出人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春风催开万物,复苏大地。由春风修炼而成的妖灵,自然也会喜欢一切初生初成的自然之物。

        周围的冰晶杆光华璀璨,照出谷梓一张血色全无的脸。

        ***

        在北荒风州的日子相当安宁。

        安宁到谷梓完全忘记了,虫既然可以无声无息地来,也可以突兀合理地离开。

        虫跟谷梓告别的那天,是谷梓完成了新的阵法的时候。

        这个阵法谷梓盼望了许久,理论上,是可以承接虫的法力的大阵。

        只要这个阵法成功了,墨法门将可以再延续百年。

        但他的高兴,就这样被虫的笑容打断了。

        虫仍然穿着白衣,笑着跟他说:“我要走了。”

        “走”是一个双关的词语。既是说虫要离开谷梓了,也是指,虫要消失了。

        虫说,他的本体是一阵春风,所以才能够无视境界,催开灵草和调控气候。

        但春风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何况春风,本来就只是一阵擦面而过的风罢了,风停了,也就再不见了。

        何况,北荒风州只是一个冰天雪地的荒芜大州。

        虫说,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开心。

        春风来去无依无凭,本来早就该消散无形而已。能够逗留这几年,虫已经心满意足。

        谷梓心痛如绞。他问虫,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续虫的时间。

        但虫看着他,说:“为什么要留呢?该走的时候就该走啊,如果你喜欢春天,就想把春天一直留下的话,那些活在夏天乃至于冬天的人该怎么办呢?”

        “可是我舍不得。”

        “那没关系的,妖族的寿命那么长,总有一天你会忘掉我。”

        虫仍然笑着,白衣缥缈。

        “可是……难道你就没有不舍得我吗……没有想过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谷梓说出这一句话,已经用上了十成力气,说完他便觉得浑身的肌肉块垒都不属于自己了,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听虫开口说话。

        “是会舍不得啊,但是为什么非得留下呢?”

        虫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一直微笑的脸庞终于变得困惑,他继续说。

        “我自然喜欢你,舍不得你,但我也舍不得那些花呀草呀,也舍不得那些没看见过的风景。我还舍不得你画出来的树。”

        谷梓听见自己咬住牙齿的声音。

        虫,是春风。

        春风照拂大地,春天是博爱的,春风也是。

        从最开始,虫便不可能真正对一个特定的人,或者妖族,动心。

        然后谷梓听见自己的叹息声,落魄得不像他自己。他也终于明白,人族说妖族无情,其实不算真的。

        太过广博而没有差别的喜爱,才是无情。

        真正无情的,分明是山川风月,天地自然。

        ***

        后来,等谷梓再度知道虫的去向,却听说他想去冰溶洞。

        虫留给谷梓的传令里,这么写着。

        【我去帮你找一点能用的冰晶杆吧,在我消失之前。】

        【以后就要辛苦你了,不过你画画那么好看,只是继续在北荒风州生存而已,一定难不倒你的。】

        谷梓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给虫准备好那些感应法器,又把他送出去的。

        他停留在门派的大阵前,看着虫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恍惚地捏碎了传令。

        大阵之外,是北荒风州的凛冽风雪。

        大阵之内,是谷梓和虫一起构建的温暖丽景。

        明明只隔着一个阵法,可是却遥远得宛如不同的季节。北荒风州的冬天,本来就留不住一阵春风。

        等谷梓再度回神,他已经来到了冰溶洞的前方。

        他隐去了身形,看着虫和那些弟子们一一笑着打过招呼。

        没有一个弟子知道,虫看似正常的笑容之后,是永别。

        他就这样看着虫进入了冰溶洞,又感应到那些感应法器一一失去灵力感应,像是烛火熄灭,连余烬也失去了温度。

        第九天,他听见一阵宛如呜咽的声音从溶洞里传来。

        谷梓放空了神识,想,大概是冰晶杆已经长成了。

        风吹过冰晶杆,声音就像哭声。

        不过虫是不会哭的,他消失的时候就化成了真正的风,彻荡地吹过这一片冰晶杆丛林。

        实际上真正难过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

        谷梓安静地离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虫的院落里,找到了虫先前画过的一副画轴。

        那副画轴上,是被风吹起的杨柳,和两只黄鹂。

        ……画道修真者,以画入道,是为画道。

        他们可以画出想念的人的面影,可以画出走过的路,见过的山。可以无中生有,在纸面上创造一个由虚化实的世界。

        谷梓可以画出被风吹动的铃铛,银色的铃铛在金色的桂花间簌簌而动。

        他还可以画出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年四季,总有些落叶和鲤鱼,在水中窥看天地。

        但……他无法真正地,画出一阵风。

        春风流过某人湿润的手指,牙牙学语的孩子会开心地笑起来,但所有人都不能真正看到那阵风。

        那阵悠悠而来,缥缈而去的春风。

        ……一个妖族,要如何拥有一阵风呢?

        ……当挂在桂树伤的银铃,响在浓绿的叶片之中;当冰晶杆枯萎,而花朵抽枝长叶……

        当他于逃亡路上,画出一处让春风也忍不住为之驻足的树林时。

        那就是春天到来了吧。

        谷梓一面对着虫留下的画轴临摹,一面想起,师父还在的时候,说过的一些话。

        ——画道,归根结底是在绘制自己的本心。

        正是因为美好的事物从来无法长久,所以,他们用画画的方式,画下看过的那些美好之物。

        至少在画卷之中,那些东西得到了短暂的永恒。

        然而随着修真界时间的流逝,不知何时开始,画道,成为了一种仅仅用来遮掩、治疗、更换的法门。

        在这一点上,他不如虫。

        虫的画,没有术法,只有笔墨的线条和水晕开的色块。

        只是很普通的画。画满了虫喜欢的景色和生灵。

        他摹到一半,却觉得心里一扎一扎的。

        ——不能再画下去了。

        再画下去,这幅画上的东西,就会活过来。

        于是谷梓搁笔,看着两张除了完成度之外一般无二的画,觉得自己很累了。

        他睡了一觉。

        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花瓣落了谷梓满背,像一个他臆想中的拥抱。

        再睁眼的时候,谷梓听见弟子们纷纷扰扰的声音。

        有人知道虫不见了,也有人不知道。很多人着急,更多人继续平静地过着生活。

        谷梓看着这些人的脸,慢慢地说,那便发布悬赏令吧,找他。

        但风雪咆哮得那么疯狂,春风找不回来的。

        从一开始,谷梓就清楚地、透彻地、完全地明白。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322.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