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四章 并不真实的伪修罗场
莫晓玄当即便决定，买毒草的事再缓缓，先追上“郑然”要紧。
于公，他现在是追踪队的一员，有义务把郑然带回去接受审判；于私，掌门师父的叮嘱在前，而他对强者的喜好在后，莫晓玄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疑似郑然的气息。
他的手在腰间一拍，立刻便有一团凡人看不见的黑雾逸散开来，在半空凝结出一只黑鸦。
莫晓玄的腰间别着一支长笛，外表普通得像一根烧火棍，却是能够号令诸多灵兽的法器。被他炼化的那些兽类，都在这支长笛之内。
“去吧，追上那道灵力。”
莫晓玄对黑鸦发出指令，黑鸦通人性地在他头顶盘绕一圈，便振翅飞远了。
原地的莫晓玄松了口气。
有黑鸦追去，加上他能和黑鸦共享感官，多半不会跟丢。
不过，黑鸦凝结出身体之后，便能被凡人看见了。
周围的人本来就避着莫晓玄，见有乌鸦在他头顶盘旋，更是绕着他走。
——乌鸦绕着人头顶飞，能是好事吗！
但莫晓玄反而高兴了，黑鸦一出，本来有些拥挤的街道都显得更宽敞了，果然天道都在助他追上郑然前辈！
亮银色转瞬即逝，但黑鸦的速度也丝毫不慢，宛如一支离弦黑箭，直直刺向亮银色消失的方向。
即使天中仍然下着雪，也被它翅膀扑打带起的气流吹翻。
莫晓玄继续往前走，而脑海中，黑鸦的视角已经成形。
“不错，是这个方向……但等等！这股郑然前辈的灵力，怎么只有……一把剑的高度？”
莫晓玄差点失声叫出来。
***
唐盛黎有些后悔了。
本来今天，他到城里来是为了买一床新毯子的。
原来的那条厚毯子，被郑然在梦里挥出一道剑气划破了。等两人双双醒来后，对眼懵逼。
事后唐盛黎跟郑然解释，并不是郑然睡相不好，而是因为他在睡前抱住了郑然的一只手。
“怪我不该自作主张压住了师尊的右手，”唐盛黎道歉道得很诚恳，“我这便去买一条新毯子。”
剑修握剑的那只手，往往比其他肢体部分更加敏感。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右手被“禁锢”的郑然，下意识便放出了剑气。
郑然心疼得很，那条毯子堪称是他两辈子睡到最舒服的床，就这么报废了。
“那好吧……徒儿你可快快回来。”
郑然眼巴巴。他把飞剑给了唐盛黎，并不担心徒儿的安全出现问题。
——确实没有安全问题，但——
唐盛黎又故意绕了一个路口。
没有用，被窥视的感觉依然鲜明存在。
他来小镇的时候，雪才刚刚下起来。路不算难走。
唐盛黎很顺利地找到了卖毯子的店里，但令他失望的是，所有卖皮毛毯子的店家，东西都粗糙得很，有一家的挂毯甚至毛糙得唐盛黎只摸了一把，就险些被刮下一层皮来。
要知道，唐盛黎可是妖族，皮肤本来就比普通修真者更坚韧！
唐盛黎立刻便不打算考虑买镇子里的毛毯了。即使郑然不会因为这些毯子受伤，但总归不舒服。
一旦人对什么事情上心，总能想出触类旁通的解决方法。
于是唐盛黎便自然地想起了北荒风州的，一种叫做“白魄”的灵兽。
唔，和冰晶杆一样，也是这边的特产。它们长着长长的角，蹄子硬得可以踢裂钢铁，但毛既细且软，若是用这种皮毛做毯子……
想必舒适度肯定更胜一筹。
算算时间，现在连晌午都没到。以他的速度，出城捕猎一只白魄再赶回来，也并不是太麻烦的事。
当下唐盛黎就往城门口走去。
可正是他这个计划，还没实施到一半——连城门都没出，唐盛黎就察觉到一道古怪的目光，像是追逐猎物的猛兽一样，盯着他的脊背而来。
有人一路跟上了他。
唐盛黎眼神都冷了下来。
***
莫晓玄虽然震惊，但气息不会错。行事再如何不着调，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暹域大弟子，九品巅峰的高手，若连追查个气息都能有差池，他也不必继续当大弟子了。
即便那道灵力的源头不是郑然本人，也绝对和郑然有关。
莫晓玄心神一凛，手上身上的黑纱连同他本人的身体，也尽数化为团团黑雾，冲着“郑然”的方向冲去。
御兽修真者，可以短暂借用他所驭灵兽的能力。
周围的镇民只感到身侧擦面而过的一阵怪风，快得怕人。
酒楼前的闲人吃完了面，指指点点地闲聊起来。
“真是怪了！刚刚看到一个穿得奇形怪状的人，头顶上还有乌鸦盘旋，怕不是要交华盖运了……”
华盖运，就是走背字的坏运气。
“这风也来得蹊跷，我看啊，这北荒风州，怕不是要变了！”
莫晓玄嘴角一抽。
头顶的雪已经小了些，看样子午后就能有一阵短暂的晴朗，确实算是变天了呢。
……
小镇不够大，以唐盛黎的脚力，绕了几圈，腾挪转弯以后也到了头。
可追着他的人依然紧紧跟着他……
一开始，唐盛黎以为追着他的人是看中了师尊的飞剑，意图杀人夺宝。
即使这把飞剑不过是制式长剑，还缠着布，外表平平无奇，但沾了师尊的灵力，一些不识货的人很容易以为那是把灵力充沛的宝剑。
不过，绕到现在，身后的人也只是跟着他，不多不少，距离他十来丈的距离。
中途几次唐盛黎故意放慢了脚步，结果跟着他的人也立刻停了下来。直到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开十丈有余，对方才继续进发。
杀人越货的暴.徒没道理这么耐心，最多等唐盛黎绕到没有人的小路就亮相了。而且身后的人也没有杀气……
唐盛黎眉头一拧。
他一面伸手入怀，摸到了传令；另一只手抬起，往脑后一放，就握住了飞剑剑柄。
缠绕的布条在灵力激荡之下应力裂开。唐盛黎一把抽出剑刃，直接指向了半空中的某一处。
“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到底是什么人！快给我出来！！”
——半空中的黑鸦一僵。
被驭的灵兽感官和莫晓玄相通，莫晓玄借助黑鸦的眼睛看见了唐盛黎的身影，果然不是郑然。
但莫晓玄发愣，并非因为唐盛黎喝破了他的身份，而是，眼前这个少年郎，他乍一看，竟然有些面善。
会是谁呢？莫晓玄绞尽脑汁，但怎么都记不起来。不远处那个少年发尾略卷，皮肤白皙，相貌很出众。若是见过，应该有点印象才对……
而且他手上还有郑然的剑，虽然他境界不过四品多。看少年拔剑而出的动作，熟练又自然，想来那剑并不是偷来的。
莫晓玄心下大定。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那一个即使再荒谬，也是真相了！
于是莫晓玄清了清嗓子，从黑雾的状态重新凝聚成人形，顺便把摔在地上的黑鸦也收了回去，这才在少年面前现身。
他看着少年警惕的动作，努力做出自认为和善的微笑，接着后退一步，才开口说话。
“我是暹域的御兽修真者，道友不必紧张。对了，你是郑然前辈的道侣吗？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带我去寻找郑然前辈？”
说完莫晓玄就又退了一步，相当君子地为对方留出安全距离。
是的，他看唐盛黎体貌昳丽，但实力又太低，不像郑然的弟子。他的掌门师父还没渡过第四衰劫呢，莫晓玄自己就已经有了九品巅峰的实力。
于是他当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剑仙的徒弟，必定已是渡衰劫的大能。
郑然的亲戚就更不可能了，他家满门只剩下了郑然一个人而已。
既然自己觉得面熟，说明他见过对方，只是当时自己注意力不在少年脸上。而且少年还带着郑然的随身之物（剑）……除了道侣之外，莫晓玄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了。
唐盛黎脸“唰”地浮上了一层红色。
“……你！休得胡言乱语！我是师尊门下唯一亲传弟子，容不得你在此污蔑他的清誉！”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长，面红耳赤的唐盛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怒视莫晓玄。
“哎？是弟子啊。抱歉抱歉，是我错了。”莫晓玄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厚着脸皮说，“我是暹域的大弟子莫晓玄，之前在交流大会上见过道友师尊的，能否请您引见一番？”
其实不必莫晓玄说破身份，在他现身的一刻，唐盛黎就认出了这个黑纱覆身、脸戴银面的男子是谁。
莫晓玄在交流大会里冲郑然勾手指的那几下，可还在唐盛黎心上戳着呢，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本来唐盛黎心里还存着气，但莫晓玄一见他，便称他为“郑然的道侣”，实在让唐盛黎心里跟熔岩流动、轰隆而响似的。
说白了，就是窃喜得心花怒放。
然则高兴归高兴，唐盛黎心里的警惕却是半分没少。他摇了摇头，把剑插回背后，道：“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你长得不像好人。”唐盛黎眼皮也不眨，“请你让让，我要出城去，再拖延一会儿的话我就做不完我的事了。”
“……不带这样的啊！”莫晓玄几乎要跳起来了，“你就带我去见见你师尊，很难吗？”
“不难啊，但我知道，华韵山为首的追踪队快到了，暹域也是九大门派之一，追踪队里有暹域的人很正常。”
见莫晓玄没有让路的准备，唐盛黎眼神闪了闪，打算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直接绕过去：“如果是追踪队齐齐而至，要寻我师尊，那当然名正言顺。但你就一个人，还尾随我一路，根本不像正派人士。”
莫晓玄气结，看这郑然的徒弟浓眉大眼的，怎么也搞外貌歧视：“可是……”
——“这位道友，稍安勿躁。不必再麻烦我徒儿了，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吧。”
他来不及继续搜肠刮肚寻找美化，啊不，是解释自己合理行为的词句，耳畔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莫晓玄和唐盛黎闻言，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半空里，一个脚踏长剑的青年缓缓降落。
青年长发飘扬，袖手而立。他脚下那柄乌钢的长剑黯淡无光，却能从它内敛的锋刃感到浩大的灵力。
“师尊！你来了！”“郑然前辈！”
两道迥异的声音，一并响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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