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五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唐盛黎没料到，郑然会来得这么快。
先前他拔剑的时候，还不知道跟踪自己的人会是莫晓玄，便顺手给郑然发了一道传令。
修真者几乎人手一个的传令，只要把手指搭在它上面，注入灵力就能收发信息，还能在心里编排字号呢，方便快捷。
而现在，唐盛黎却有些恼怒于这种“方便”了。
可当着郑然的面，他便只滴水不漏地掩盖了负面情绪，对郑然行了个礼，端端正正地喊道：“师尊。”
行礼是做给莫晓玄看的，免得对方当着郑然的面说些不该说的话。
“我逛遍了城中的皮毛铺子，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毛毯。正准备出城寻一只合适的白魄兽，但半路上被这位莫前辈拦下了，”唐盛黎看了一眼莫晓玄，“当时我以为是歹人，就给师尊发了传令。”
“晚辈并非歹人，郑长老也是见过我的。”莫晓玄也不急着辩白了，他见郑然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平静了不少。
以郑然的身份，只要没有直接赶人，多半便是默许的意思。
却见郑然从乌钢剑上飞身而下，收了剑之后火速看向唐盛黎：“徒儿，这位莫前辈是谁啊？”
莫晓玄的心，就这样中了一箭。
更过分的是唐盛黎接下来的眼神，一面说着“这位莫前辈是暹域的大弟子，名为莫晓玄，也是追踪队的成员之一”，一面玩味地扫视过来，像是在说——
不必跟我师尊套近乎啦，你看他认得你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莫晓玄默默捂住了心口，振作了一番，再道：“前辈，我便直说了，之所以拦下您的徒儿，便是为了您而来。”
“哦，还是为了那口黑锅，多大点事。”郑然毫不以为意，“你是准备来带我回去的吗？”
莫晓玄见郑然如此坦荡，本来对郑然的八分相信已经涨成了十分。
他咬咬牙，想到师父和门派的立场，横竖周围只有他们三人，干脆直接说了，也好之后方便行事。
“郑然前辈，实际上这次的审判，我、掌门师父，都觉得……定有内情，”莫晓玄冲郑然抱一抱拳，低首道，“我之所以想提前截住您，正是奉了掌门师父之命，协助于您的。”
不想，郑然听得，没有半分惊讶，顺着他的话就说了下去：“这不用觉得，一看就知道定有内情啊。”
莫晓玄下意识道：“前辈明察秋毫……等等，前辈是说？”
郑然以慈祥的目光看着莫晓玄：“我是说，这门惨案不是我做的。至于华韵山要来找的麻烦……不如你猜猜，为什么我过来找我的徒儿？”
不等莫晓玄强行揣摩郑然话里的深意，他便道：“因为我徒儿给我发了条传令。”
……哦。
莫晓玄面无表情。不过他上半张脸覆着面具，即使死鱼眼，也看不出来。
“另外就是……麻烦已经找到我身边来了，我当然得来把我的徒儿带回去。就算没有传令，我也会过来。”
浑然不知自己无意中伤了一波少男心的郑然，认真地把唐盛黎背上的飞剑连鞘解下来。
虽然乌钢剑也能用于御剑，但总归不如飞剑顺手。
加上他已经到了唐盛黎身边，也不至于再出现什么安全事故。
“前辈是说，已经有人比我先一步，找到您了吗？”
莫晓玄嘴上这么问，但心中却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果然，所谓的自由活动时间，根本就是专门方便队内弟子违规出城的……追踪队的规矩之一，就是如果落脚一个城镇，所有弟子均不得私自离开。
当然，他肯定不在这个范围内！追踪郑然的事情，算不得违规。
“是啊，还正好是我最不想碰见的一个。”郑然叹了口气，给飞剑注入灵力。
他一步踏上浮空的飞剑，熟稔地将唐盛黎牵到身前。
原地的莫晓玄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多出了一只手。
郑然看着他，伸出的手在他脸边晃了晃，道：“上来吧。你们的首领南景轩，找上我了。”
莫晓玄心说南景轩这种人知法犯.法，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暂住的地方已经围满了追踪队的人。如果南景轩说的是实话，整支队应该就差你一个了。”郑然胸前挽着唐盛黎，背后站着莫晓玄，声音带上了奇异的笑意，“把你带过去，正好凑整。”
迎面的冷风中，莫晓玄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如果郑然能读心，他将发现莫晓玄正在无能狂怒。
莫晓玄心说我呸！原来所有人都偷跑了吗！一群叛徒！
***
一刻钟之前。
郑然在帐篷外，摆了把竹椅，自己躺在上面，手边的话本一摞，想看哪本，就扯出哪本。
从狐狸嫁女的故事看到了白龙报恩，雪光并不强烈，正好翻书还不至于得雪盲症。
风雪无遮无拦，无穷无尽，免费的白噪音。
看着看着，郑然把书合拢，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面，摊手道：“来者是客，何必掩盖身形呢？”
郑然读完了白龙报恩的话本的时刻，耳畔的风雪声，却突兀地遥远了。
除去风雪确实在变小的缘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风雪里行进，替他挡住了四面八方的飘雪。
郑然语气温和，手中无剑。这句话的余音彻底消散开去之后，他的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人群以门派之分，站成一个厚实圈，刚好把郑然和帐篷围了起来。
穿着轻甲的刀修、严阵以待的道修、眼神机警的医修……以及这些人中，站得最前，距离郑然最近的一名剑修。
剑修蓝衣金带，凤眼潋滟，正是南景轩。
郑然好笑地想，上一回被这么多人围住，还是在沉意楼台，同门给他送行的时候。
“你们就是派来找我的追踪队？”郑然收了帐篷和竹椅，随意地问，像凡人买菜时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但他仍然惹得追踪队的弟子握紧了武器，仿佛眼前的郑然不是在收拢法器和家具，而是当着他们的面，折断同门的骨头。
“拜见郑然长老。”南景轩面带和善的笑意，似乎完全没看见身后那些人复杂的眼神，“请随我们回南皇州，接受审判。”
郑然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呛啷——”
跟在南景轩身后的华韵山弟子，瞬间出鞘，剑刃架在了郑然的肩头：“哼，杀人凶手，有什么嚣张的资本！”
然后这名弟子就再也抓不住他的剑了。
“你！”
郑然像抓一只淘气的蝴蝶那样，把肩膀上的剑刃抓下来，随手掷回去：“听我说完话。我唯一的亲传弟子还没过来，我得把他带过来，再谈跟你们走的事情。”
抛回去的剑被那名弟子抱在怀里，剑刃已经布满裂痕，显然不能再用了。
“放心，我若是想跑，何苦在界域通道守你们这么多天。”郑然看着眼前又伸过来的二十多把兵刃，“既然是战斗为主的刀修剑修斧修……你们未免太不爱惜自己的武器。”
动不动就举剑举枪的熊孩子真是麻烦。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暴力打断，郑然不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无奈。
他抬起了手。
南景轩脸色一变：“都退下！不得对郑然长老无礼！”
他说得太迟了。不如说，南景轩讲这句话，只是为了保留一个不痛不痒的台阶给双方下，并没有真的制止。
郑然如入无人之境，走过南景轩身边，顺手掰断了两根横在眼前的长戟。接着袖袍一挥，把一名弟子搭在弦上的弓箭尽数破碎。
郑然只有一人，围着他的弟子足足百多人。但他穿过弟子们，就像人穿过蚁群，毫无阻碍，顺理成章。
郑然每走出一步，身旁便落下残缺的武器。有的是斧柄的碎片，有的是只剩一半的剑格，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实际上，大多数兵刃，不是郑然折断的。而是因为它们的主人试图强行突破郑然身周的灵力结界，刀剑不堪重负，自动崩解。
包围圈的最外一层，是医修和道修。
郑然踏过道修的符阵，符纸在他灵力结界之外爆炸，烫得顷刻将他身后的一块雪地融化了，留下足有脸盆大的凹陷。
“我不喜欢打架，”郑然从一个瑟瑟发抖的医修旁边走过，替对方捡起散落的储物戒指，“要说礼，如果你们的礼数只是以刀比着我的脖子，那我还真当不起你们的礼数。”
“就这样吧，我一炷香的时间内，自会回来。”
他走到包围圈的最后一层，回头望了望队伍中心的南景轩。
“华韵山的大弟子，你们追踪队的人都在这儿了？”
南景轩居然还笑得出来：“郑长老问话，在下作为追踪队的首领当然要以实相告。”
“九大门派组成的追踪队，共一百六十九人。此刻您看到的一共一百六十八人。”
郑然点了点头：“那你眼神挺好，竟然立刻就知道有多少人来了。”
南景轩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在下便在这里，恭候您了。”
实际上，郑然说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惊叹罢了。
身为一个数学擦边及格线的文科生，郑然真心佩服南景轩，能够看一眼就报出这么多人的总人数。
但有的人心中有鬼，那不论听什么也就都觉得有鬼了。
比如南景轩。
乌钢剑被召出来，郑然随意踏上，就此远去。
南景轩身后，被折了剑刃的弟子上前一步，对南景轩道：“师兄，我们就这样等着？”
南景轩闻言一笑：“如果师弟你觉得比在下更强，那就尽管去追吧。”
“师兄你说什么！我只是怕凶手趁机跑掉而已……”
“你那是怕郑然长老逃吗？你不过是不敢一个人去和他对峙而已。”南景轩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对方，声音温和得像阳光，只是吐出的话语并不宜人，“好好等着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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