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三章 两种误会
“喀拉。”
他的指尖还差半寸就会从郑然的肩膀处滑到颈侧时，一道类似玉石摔落的闷响，霍然激发。
这一声响动，宛同雷霆骤降。唐盛黎心神都跟着一抖，立时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传令。
为了方便，唐盛黎没有把传令放在储物法器里，而是搁在了自己外衣衣襟里。
他方才去触碰郑然，上身朝前俯下，衣襟不知不觉被唐盛黎压得松散了，光滑的玉石传令就这么掉了出来。
唐盛黎伸手捡起传令，想起之前郑然的动作，学着自己师尊的样子，把传令塞进了袖子里。
就像一道休止符被触发了一样。他捡回传令之后，便重新端正了坐姿，再不去想之前那个有所企图的拥抱。
那个他想象中的拥抱——把手放在郑然的颈侧，然后另一只手放在师尊的背上，胸口相贴、双腿相靠……
这样的拥抱确实很好……但现在不是时候。
唐盛黎从储物法器里拿出几本书来。
这也是在墨法门买的，关于其他州域风土人情的书册，起初只是想着打发时间，但现在，修炼是静不了心了，不如看看别的。
这些书每一本都装帧精美，封面上画着地图块和祥云芝草的纹路，内页淡黄，据说可以保护修真者的目力。
然而唐盛黎翻着书本内页，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郑然侧躺的画面。
他心不在焉地再翻了两翻，就把书也丢在了一旁。
然后，唐盛黎把腿伸直，就比着郑然的位置，慢慢躺下来。
——妖魔的天性，从来不是克己复礼、端正隐忍。
即使唐盛黎在郑然面前乖巧，也改变不了妖族的本质。
他躺的地方比郑然略微靠下，加上唐盛黎暂时也没有郑然高，他只消把头再往前一凑，嘴唇就能接触到郑然的耳廓。
可他没那么做。
妖魔确实不喜欢隐忍。
但他们知道，在飨宴开始之前的等待，永远是必要的。
唐盛黎仅仅是对着半梦半醒的郑然，轻轻地，近乎呢喃般地说：“师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灼热的呼吸，吐出气流，挠得郑然条件反射地偏下头，在自己肩膀上蹭了蹭。
差一点就要撞上唐盛黎的嘴唇。
“嗯？好啊……徒儿你这两天往外跑也累了吧……还是要好好睡觉……”
郑然蹭完耳廓，顺势躺平，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腹部，声音含糊道。
他眼睛依旧闭着。
唐盛黎含笑，把自己的头靠在了郑然的身上。
——郑然没有搭在身上的另一只手，已经被唐盛黎握住了。
在视线彻底堕入睡眠的黑甜之前，唐盛黎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妖魔是没有拥抱的概念的。上古的妖魔，哪怕是和伴侣的交.媾也带着血淋淋的气息。它们撕咬伴侣的皮肉，伴侣们也会撕咬它们的筋骨。因为妖魔中雌性的一方将会在产子前吞吃雄性，而天性凶恶的雄性并不愿意就这样葬身雌性腹中。
它们没有人族道侣的温情脉脉，只有繁衍和斗争，即使伴侣之间，也不死不休。
……但那也是独一无二的独占不是吗。正因为是必死之局，所以死亡之前每一次挥爪相向，都带着腥烈的爱意。
……不过，郑然说过，他是不一样的。
“我是，师尊的弟子。”
“……我得继续变强……强到能够，和他站在一起……强到有能力留住他。”
他这样思忖着，脑中光怪陆离的画面一幕幕消减，宛如在他瞳孔里盘踞的血丝，消退在他的眼眶中。
……
就这样，唐盛黎抱着郑然的胳膊，在毯子里，听着雪声睡着了。
***
莫晓玄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本来，不出意外的话，作为暹域的大弟子，他此刻应该在回暹域的路上。
而不是由于一帮华韵山剑修的缘故，被迫跑来北荒风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冷风吹。
他在交流大会上夺得了前五的好名次，掌门都答应了他，只要莫晓玄回去了，就把莫晓玄馋了好久的那头蛟龙给他当奖赏。
灵兽之于御兽修真者，就相当于宝剑之于剑修，符纸之于道修。
结果，才回程第四天，回家的路还没走到一半，掌门就给他发传令，说你别回来了，麻溜地滚去沉意楼台。
莫晓玄：我被逐出师门了吗？
但是被赶去沉意楼台……想想还有点激动诶嘿……
他没忘记在开幕式前看到的那位剑修，灵力境界深厚到他看不透。后来莫晓玄一打听，原来那位就是当今归墟的唯一剑仙,郑然！
暹域有依附强者的传统。掌门师父让他去沉意楼台，是终于看上了他的美色，决定让他去和亲吗……如果是那位前辈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掌门新发来的传令成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别想东想西的，让你去沉意楼台，是加入华韵山提出的追踪队的。】
莫晓玄：【到底什么事，我不就在路上耽搁了两天吗，怎么现在的发展我都看不懂了？师父你赶紧详细说说。】
嗯，莫晓玄的爱好，除了欣赏强者之外，就是吃瓜。
何况还是和郑然前辈门派相关的瓜！他怎么可以错过！
于是掌门师父把整件事给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在莫晓玄的怒火被挑起之前，掌门师父强调，他们暹域是绝对不信郑然是凶手的。
但追踪队的头领是华韵山的大弟子，既然这样，那么支持郑然和沉意楼台的门派也必须派人参与。否则，追踪队很容易变成一言堂，惹怒郑然是小事，若是华韵山借此机会发难，那可就……
【——有热闹可看了。】莫晓玄发传令道。
【小王八蛋少来！你赶紧去沉意楼台，千万看住了南景轩！还有，能帮上郑长老的就多帮衬一下。】掌门师父感情充沛地回复道。
【知道啦知道啦，师父你说脏话，为老不尊。】
【只穿一块纱布的家伙没资格说我！那天你瞅郑长老的眼神，就差立刻前去要传令交换灵力了好吗！身为大弟子好歹多少矜持一些！】
【是师父你太封建了——】
和掌门师父亲切友好地交流完毕，莫晓玄便召唤出巨蛇重新赶往沉意楼台了。
本来他以为这次出来，不过就是象征性地搅搅浑水，不让华韵山太兴奋。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除了他之外，其余门派，不管支不支持沉意楼台，全部严阵以待。
不说华韵山那帮剑修来了多少人，光是追踪队的阵仗，就严肃得跟要打仗似的。
队伍里的刀道修真者，披上了砍杀妖魔时的法器盔甲；医道修真者，十个手指上都戴满储物戒指，里面装着各种灵草灵药……各个门派，起码派出了不少于五名的弟子加入追踪队，看得莫晓玄连连咂舌。
——不是，你们到底是去请郑然回来接受审判的，还是想去攻打什么城池要地啊？
他还在发呆，旁边发现他的接引弟子连忙把他迎进追踪队里，于是莫晓玄便成为唯一一个，暹域派来的修真者代表。
……行吧，莫晓玄想，就当体验生活了。
归队之后自然是上路。他们人多，为了照顾境界不同的修真者的速度，追踪队是统一派发的飞行灵兽。
然而灵兽发到莫晓玄手上，要么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厥过去，要么还没靠近他就又跳又叫地逃远了。
原地的莫晓玄习惯性地笑了笑，摊手表示没办法。
御兽修真者太强了，天然会对灵兽产生威慑。
但他习惯性的笑容看在旁人眼里，就显得阴森又邪气，当即就有某门派的长老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呼呼地指着莫晓玄，问他是不是意图反抗九大门派的秩序。
莫晓玄当时也没想太多，只当是暹域和诸门派的风俗习惯有别。
接下来，等正式往北荒风州走了，莫晓玄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这帮子人，不管立场是什么，根本处处防着他！
不论中途停下赶路去地界的城镇修整也好，还是派人前去查探路况也好，没人愿意和莫晓玄一路。即使是驻扎休息，其余门派也自动聚拢，把莫晓玄一个人留在空地上。
被莫名其妙地排挤了，莫晓玄并不伤心，他只是觉得奇怪，我也没干啥啊。
当天晚上他就知道答案了——对于御兽修真者来说，放一只偷听的老鼠并且连接感官并不难。
莫晓玄半躺在床上，而一墙之隔后，是同样支持郑然的医道修真者。
“师姐……我觉得那个莫晓玄……根本像是魔修……”
“就是就是！穿得那么阴森，连声音也嘶哑得像蛇一样……”
莫晓玄缓缓把无辜的小黑鼠收了回来，重新一头扎进枕头里。
他心里委屈，但他不说。
……小时候为了收服巨蛇，吞下蛇毒进入蛇窟，结果睡着了吸入太多瘴气熏坏了嗓子这种事……
还是烂在肚子里算了吧。
至于服饰风格？黑纱加银面具，个人审美爱好，才不会因为外界眼光改变呢。
虽然被误会为居心不良的魔修这种事属实尴尬，不过也有很多好处。
比如，在凡人的小镇里，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没人愿意和他同行。
莫晓玄乐颠颠地一个人往药材铺走去。他得买点断肠花，他养在黑雾里的有种小灵兽，专吃毒草长大。在路上奔波许久，得补充一些。
幸亏没人一起，不然看他买世俗眼中的***，指不定“魔修”的流言再衍变出几个版本呢。
一路上许多人对他投以视线，有惊讶也有厌恶的，莫晓玄早就习惯了，一没瓜二没强者，不值他去在乎。
正想着怎么跟老板讨价还价，放空灵识的莫晓玄突然脚步一顿。
——莫晓玄带着银面具，这玩意儿多少会遮挡部分视线。所以只要是行走，莫晓玄都习惯了开着灵识。
放在郑然眼里，灵识就约等于红外线探测仪视角，不过灵识探测的，却是灵力。
普通人身上通常是灰而混沌的一片，而修真者身上，往往因为修道不同和境界不同，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来。
医道修真者的气息一般是草木的绿色；剑道修真者的灵力呈现的会是银色系。
每个人的灵力都是不一样的，哪怕修一样的道，气息也不同。
莫晓玄顿住脚步，因为他刚刚一错眼，从灰扑扑的人群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亮银色。
璀璨夺目，宛如提纯的银星。因为太过强盛，所以只能断定那个人很强，看不出具体境界。
莫晓玄活到现在，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的气息。
独一无二，绝对不会错。
他又惊又喜，立刻转向。
“那莫非是郑然前辈？”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313.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