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七章 噬心咒
隐冢,就是此次灭门惨案的当事门派。
因为此门派处在一片地下墓群之中,故而有此名姓。
“不承认。”郑然答得很干脆。
隐冢里满门都是道修,除了打架之外,道修们最擅长的无非是掐算堪舆,观星测字。
谁会专门去寻算命先生的不痛快呢。
何况他对隐冢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就连该门派的姓名,也是后来唐盛黎提醒的。
非要说特别有印象的话,郑然倒是听说,在隐冢没出事之前,就有不少人觉得隐冢的名字实在不吉利。
给别人推测吉利的宗门,自己的名字却大凶,实在太没道理。更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隐冢两字,寓意潜行于地不接表阳,未来阴气必会反噬门派。
……然后现在真的灭门了,实在一语成谶。
梵海城的代表点点头,不追问也不反驳,直接退了下去。
郑然清楚地看到,华韵山的代表看了一眼梵海城的提问者,似乎很不满。
然而修炼刀道的梵海城代表并不鸟他,直接走去了观众的位置。
郑然正憋得辛苦,耳畔传来了新的提问:“郑然长老,你是否承认,在四月初时去了隐冢的山门?”
这回发问的是箭道门派,数星塔。
“不承认。我四月初的时候在赶往北荒风州的路上,之后便直接去了墨法门。一来一去包括时间都能对得上,墨法门里有许多弟子可为我作证。”
“郑然长老,墨法门是画道门派,你身为剑修,为何无端去往画道之地?”
显然数星塔不打算像梵海城一样放水放出一片大海,郑然说完一句,便立即追问一句。
“这个问题……”郑然“哈”了一声,“我不可说。”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去画道修真门派的事对吗,郑然长老?”
“不错,若道友问完了,就请下一位吧。”郑然不擅长撒谎和圆谎,更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把唐盛黎也扯进去。
数星塔的人对郑然行礼道谢,之后也退了下去。
接下来开口的,赫然一名画道修真者。
郑然定睛一看,居然是柳童。
郑然心说墨法门不是不掺和这种事吗……看来也是听到了风声啊。
熟人相逢,可惜场地不合适,并不好打招呼。
柳童还太年轻,提问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也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觉得面对杀人凶手害怕。
郑然想,管他的。没有这档事的话,这辈子他应该都不会再见到这名画道弟子了,何必在乎这样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还不如担心唐盛黎明天吃什么。
“郑然长老,你是否在此之前,接触过任何毒蛊、乃至于偏门的害人之物?”
“不曾。”郑然坦然道。
***
柳童问完那句话,便下去了。但审判还没有结束。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语速一人比一人快。
“郑然长老,你是否在四月初之前,和任何隐冢的门人结下私人仇怨?你是否和隐冢的门人有过任何形式、任何缘由的利益冲突?”
“郑然长老,你是否对审判这件事本身,产生过怒气或者不满?”
……
到了后来,这些问句听在郑然耳中,已是响成一片,嗡鸣如蜂,仿佛正对着他说话的每一根舌头,都成了极细的针,一扎一扎戳在耳内心头,刺得眼前诸位长老的面影也开始走形模糊。
郑然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少个“不承认”和“不曾”了。
似乎现在,开口说话已经成为了一桩苦刑。奇也怪哉,为什么他已经看不清眼前提问者的衣着了?
郑然微微偏头,看向了先前唐盛黎的方向。
……连徒儿的美貌,也融成了一片不均匀的肉色。但气息没有错,唐盛黎确实还在那里。
“啧。”郑然放下心来,又觉得暗中不忿,怎么自己年纪轻轻竟也老眼昏花,绝对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郑然长老,你是否曾经因为斩杀天外巨魔一事,感召到心魔的存在?”
对了。郑然又将头转回来,努力对准现在正在问他话的人。审判还没结束,万万不能走神……
郑然提了提喉结,手在跟着心脏一同搏动。他想开口,想把舌头抬起来,张开口唇,说一句“不曾”。
然而那句问话,响在耳畔却宛如铜钟轰击、余音绵长得叫人绝望。郑然觉得自己听清楚了这句话,可是每一个字节都宛如流动的岩浆,兜头罩脸地泼下来,连眼珠也融化在了里面。
先是烫化了五官,然后在昏暗的殿中受凉风一吹,嘴耳鼻舌便被冷却的浆水凝固成顽石,半分也动弹不得。
刹那之后,他便觉得周身霍然传来一阵鲜明的疼痛,宛如阵阵剑气,贴着他擦过一般。
“不……曾。”
拜这阵疼痛所赐,郑然总算能够动弹了。
随之而来的,似乎是一圈无形的涟漪,在视线中荡开。他眨了眨眼,瞳孔内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然后,提问的人安静了下来。
——郑然看着一柄指向对方的长刀,后知后觉地疑惑:“怎么了?”
他这才看清,这一回提问自己的,是华韵山的一名弟子。
并非长老,也不是客卿,只是一名面容略温善的弟子。
而举刀指向他的,是梵海城的龙涂语。
“龙长龙这是想破坏审判进程吗?”
被梵海城的刀指着,那名弟子却半分不慌,锐利的眼神仍然看着郑然:“郑然长老,你是否曾经因为斩杀天外巨魔一事,感召到心魔……唔!”
华韵山弟子的话被半路截断,因为龙涂语的刀已经移到了他的喉结前方。
半寸距离。
郑然猛地一退。
那名弟子重新发问的时候,自己眼前的景象竟然又一次变得模糊不堪,直到龙涂语把刀重新举向华韵山弟子,逼迫对方停下来,这才恢复正常。
“吾倒想问,汝,在审判上动用诱使修真者走火入魔的噬心之咒,究竟是什么意思。”
龙涂语发色如火热烈,语气却冷淡如冰。
他这一句话,就像刀划破水面一样,瞬间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各派的弟子纷纷和身边人低声交谈起来,焦灼的气氛如同实质。
“龙长老在说什么?!”
“噬心咒……!那是可以摇撼修真者心神的……”
“这种咒术在上古的时候,是用来袭击那些渡劫的修真者的,一旦被噬心咒击中,任你的境界如何高强,都会走火入魔,就此沦丧心智!比华韵山的桎梏大阵更加狠毒!”
“正因为这种咒术太过有伤天和,所以几百年前,就有大能毁掉了这种咒术的修炼方法。记录了相关咒术的法符也被摧毁了……但也可能有极少数法符流传下来……”
“不可能吧……华韵山怎么说也是审判的发起人……怎么会公然扰乱秩序呢……”
唐盛黎坐不住了:“师尊!”
郑然揉了揉额头,连忙示意他坐下:“我没事!”
他对旁边的林荷华示意,让师兄帮忙安抚徒儿。然而林荷华只感到身旁擦过一阵风,再看之时,唐盛黎已经像一头矫健的豹子一样,朝郑然跑了过去。
林荷华捞了个空,觉得心神俱震。
这才几个月,唐盛黎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台下是弟子们的哄乱,台上是几位长老和弟子的对峙。
大多数代表,问完问题便下去了。还留在台上的,除了华韵山的那名弟子,便只有半途冲上来的龙涂语,两相僵持。
至于郑然……
他拍了拍冲到自己自己怀里的唐盛黎,耐心道:“师父真的没事。刚刚我只陷进咒术一次,便挣脱了出来。师父可是剑仙……你看,噬心咒只来得及攻我一次,便被师父的灵力击溃了,只是有点疼而已,现在也疼过了。”
郑然想明白了,刚刚那阵像被剑刃切割的疼痛是怎么来的。
正是他的心神,在危机之下进行的反击。因为他为剑修,所以那种感受就像被剑削一样。
“真乃好手段。以噬心咒动摇郑然长老的心神,想半诱半迫地让他认下这桩罪行么?”
龙涂语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他并不确定噬心咒是否已经失效。
“龙长老此言差矣。分明是我派弟子忧心郑然长老诓骗于众人,故才请出我派唯一一枚噬心咒,意图获知真相罢了。”
一位华韵山打扮的老人从弟子中站起,说。
“一派胡言!”莫晓玄也站起来,跟那位老人对线,“郑然长老如果本来就什么都没做,还不是会被你们打破道心!若他的心境就此退步乃至于走火入魔,你们华韵山赔得起吗!”
暹域的人只来了他一个,所以不管是追踪队,还是审判会上,都只有他一个人。
而莫晓玄之前问的问题是这样的:“郑然长老,你想好明天吃什么了吗?”
“什么也不吃。”郑然答得很诚实。八品就可以辟谷嘛,当然不用吃。
然后莫晓玄便跟郑然行了礼,在周围一片看神经病的目光中,自得地下场了……
话又说回现在。
华韵山的老人被莫晓玄呛得哑火了,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台上,龙涂语把刀收回刀鞘,脸色依然不好看。
其他门派的代表坐在各自弟子之中,表情晦暗不明。
没有人能够想到,居然会有弟子,在审判会上对郑然使用噬心咒。
“然而无论如何,既然有人妄图攻击郑然长老的心神,审判便已经失去了公正。”
数星塔的箭道长老将双手在眉心前合拢,轻声道。
“为今之计,不若先中断这场审判,择日再议。”
“再延后的话,恐怕夜长梦多!”
长老们神情不一,不管是想浑水摸鱼的,还是认同郑然的,都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只是人们语言纷纷,却无人能够拿出一个所有人信服的主意来。大殿里一时更加热闹,完全失却了先前的严肃。
“——诸位长老前辈,且听晚辈一言!”
忽的,一道年轻的声音像穿云箭矢般响彻,直接让闹哄哄的大厅都为之安静了。
——一名貌若好女的少年,站在郑然身侧,高高举起了右手:“我是郑然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沉意楼台剑修,唐盛黎。”
台下所有人都顺着这道声音的源头看去。
待看清说话人不过一个四品境界的修士,他们愣住了。
四品修士,若是按照常理,根本连这间大殿的门都进不来。
其实郑然本人也有点懵。
但唐盛黎只要行动,便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郑然并不打算干涉,只悄悄挪了半步,给唐盛黎灌注了一道灵力,确保徒儿的声音能够传得更远。
“既然审判已经被破坏了公正,不如换一种方式继续查探。”
“晚辈在此自请,和我师尊同去隐冢查探现场。”
“我相信,只要能够找出真正的犯案之人,便足以洗刷我师尊的罪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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