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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八章 谁以此身换人间


有什么,比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疑似杀人凶手更加震惊的事情呢?

        郑然此刻的心情蛮奇妙的。

        唐盛黎说完那句话,大殿顿时人声鼎沸。郑然偏头去看徒儿,只注意到唐盛黎昂然的头顶。

        徒弟就这样站在他旁边,目光往前方看去。大殿里的灯烛已经烧到尽头,一片昏黯之中,唐盛黎仿佛唯一的发光体。

        即使台下立马就有长老怒斥唐盛黎好不要脸、一介小小弟子就敢踏上审判台;即使立刻有长老拔出了兵刃,遥遥对着唐盛黎的方向举起,他仍然毫不畏惧、也无退缩地看了过去。

        ……比发现自己变成了杀人嫌疑犯更为震惊的事情,或许就是,一个本来可以完全置之度外的人,把自己的命运和你绑在了一起吧。

        明明郑然和唐盛黎此刻的距离极近,却因为他们的身高差异,以及唐盛黎的站位缘故,郑然简直是在望着徒弟,而非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望向唐盛黎,第一次对徒弟的选择产生困惑。

        徒弟不会不明白,郑然本身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归墟世界的限制,就连这场审判会,很有可能最后沦为一个笑话,不了了之。

        ——因为就算郑然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人可以惩戒他。

        所以,唐盛黎的最佳决断,应该是在下面好好坐着,等审判结束,再和无事一身轻的郑然共同离开,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

        而不是像现在,挡在郑然前方,让审判会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唐盛黎自己。

        即使郑然有能力护住唐盛黎,可之后呢?此刻这样直接地站在郑然旁边,就已经意味着和九大门派的规则对抗。

        而剑修未来行走天下,不可能像郑然一样一直龟缩沉意楼台。唐盛黎总有一天得走上其他州域,在别的情况下和这些门派打交道。

        买卖往来、过路借地,总会有须得求助外人的地方。

        提前开罪了他们,实在不够明智。

        在如此明显清楚的前提下,徒弟仍然跳了上来,嗓门大得像是崩裂了声带,喉咙里全是猛烈的嘶吼。

        凭什么唐盛黎就觉得,连九大门派联手都没有找到的凶手,他一个人就可以查明真相?未免太不自量力、太盲目愚蠢。

        可是,面对唐盛黎这样粗糙、盲目,甚至显得有点愚蠢的维护……

        郑然心头,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酸软脉脉滚过,宛如动荡的热血,又像是说不出口的话一样,最终只留下一句唇齿间的叹息。

        “徒儿啊……徒儿。”

        他想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何必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往日走一步看一步也这么过来了,相信徒儿,总比相信诸般不相干的人来得可靠。

        郑然伸出手,本想要拍一拍唐盛黎的肩膀,最后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他神游天外地发散了一堆有的没的,对徒弟的身高估计错误,几个月前能够拍到唐盛黎肩膀的手,现在只能击中徒弟并无防备的手臂。

        郑然把手收回袖子,乐颠颠地想到,徒儿不但长高了,这为在意之人出头的心性也眼见着高了。

        未来若是寻获道侣,必定会待那心上人十二分的好。

        ***

        晴天。

        白日。

        郑然,唐盛黎,莫晓玄,以及李倦,还有一个林荷华。

        四个人可以凑成一桌麻将,多的那个还可以负责端茶倒水扔骰子,整挺好。

        不过此时此地,五个修真者既没有打麻将,也没有再等一个人来凑两局斗地主的意思。

        五个人面对着面,位置接着位置,大半人脸上都愁云惨雾的。

        郑然没心没肺地开了话头:“怎么都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九大派都商量好了,允许我和我徒儿前往隐冢查探,是好事啊。”

        唐盛黎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一个软垫,递给了郑然:“师尊,这边偏殿的座位并不舒适,您若要靠,靠着这个会好受些。”

        郑然顺手接了过来,顶着李倦哀怨的眼神,安逸地挪了挪腿。

        昨天才从审判里脱出身来,今天师徒二人就跟没事人一样,淡定得仿佛要去的不是已经成为死地的隐冢,而是往安河州旅游。

        “一个月之内能有进展的话,九大门派也不至于一口咬定了你是凶手。”林荷华微蹙着眉,表情透着不赞同的意思。

        “那怕什么,有我徒儿在呢。”郑然咧嘴把唐盛黎扯到旁边坐着,道,“想来我徒儿定然不忍心看他师父被拘在牢里苦熬百八十年……定会仔细查探,还我清白之身。”

        此时几人一团低迷的气氛,归根朔源,却要从昨天的审判会说起。

        昨天唐盛黎冲到台上来,对着诸位长老说出的话竟然没被当成一场胡闹。

        等唐盛黎说完了那些话,大殿里很是纷争了一会儿,最后,诸派长老竟然同意了唐盛黎的提议。

        但,也只是同意而已,长老们加了期限,还附带条件。

        若是在一个月的期限里,唐盛黎和郑然不能洗清罪名,便要将郑然押入西建云州的云海天牢,拘期一百八十年。至于唐盛黎,感念其年纪尚小,为师父正名孝心可嘉,即便失败了,责罚也一并免去。

        郑然自是没有意见。既然事情已经决定,龙涂语便邀请他和唐盛黎暂居梵海城的偏殿,说是梵海城距离界域通道较近,郑然长老只需歇息几日,就能直接启程上路。

        郑然一口应下,也不怕这个“上路”是否引申了什么不好的意思。

        “这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李倦低声道。

        “掌门师兄也不必思虑太多,”郑然往嘴里塞了块果干,含糊不清道,“要万一我真的被坐实了罪名,顶多就当换个地方瘫着,反正连累不到你们便好。”

        不得不说,梵海城出品的茶点很有一套,鲜红的灵果干,甜脆可口,配着茶吃更是清香逼人。惫懒如他,也忍不住吃了好几盘。

        ……就是之后消化打坐是逃不脱的麻烦。

        “前辈,你不能这么不上心啊,”莫晓玄作扼腕叹息状,可惜银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担心的表情足足被削减了一半,“您不问世事,可能不知道云海天牢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处人族和妖魔的古战场,灵气稀薄,魔气逼人。中间更有空间乱流。若是修真者主动踏入,很容易迷失方位,甚至再也无法离开。”说到此处,莫晓玄不由得露出了愤恨之色,“他们如此条件,根本是想把您流放到其中。”

        “古战场啊……听着还挺凶险的。”

        郑然诚恳地棒读道。

        ***

        秉承着“发愁无法把凶手愁死”的原则,郑然仍然心情平静。等傍晚来临,他送走了李倦三人,又看顾着徒儿吃了晚饭,便上铺睡觉了。

        他的睡眠一向安详,本来今晚也不该有例外。

        ——直到他又做了那个噩梦为止。

        尚在北荒风州那段时间,郑然便常常梦见未曾涉足过的战场,无一例外是血流成河、刀光剑影。他只以为是原身的记忆碎片,便一直没当回事。

        只是今晚的这个噩梦,细节格外真实。

        直到郑然看见满手的冰霜时,他才意识到,他又在做梦。

        剑仙之体,不惧寒暑。他的手不可能被凡间的霜雪侵袭,但触手的冰冷却凄神寒骨。想来,是原身还未修成剑仙、甚至还没入山门的记忆。

        梦中的意识,有时并不太能自主。郑然看着自己两只手慢慢发僵冻硬,又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提溜了起来。

        对方的声音也渺渺茫茫,仿佛隔着千重万重山传来:“罢了……郑家只剩下你一个,你名为郑然……果真是你我恰逢其会,偶然相逢。自后,你便随我修习剑道吧。”

        眼前的画面一晃,像看视频时按下快进。郑然再看清时,他身上的褴褛脏衣,已经换成了沉意楼台内门弟子的长袍。

        他垂眼观之,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柄寒铁剑,剑身拖在地上,而“郑然”浑身上下,布满了血口,显然在经历一场艰苦的鏖战。

        但郑然依旧不发一言,只沉着眼睛,继续朝着眼前的妖魔砍去。

        拔剑,斩出,收剑。他重复着这些动作,仿佛不知疲倦。

        杀遍了眼前的这一片妖魔后,郑然立在当中,小口喘匀了气,便一头栽倒了下去。

        不过原身的昏迷,对于郑然来说,只是场景变幻而已。

        再然后,他便看见了熟悉的巨魔。

        原身穿着长老的服饰,踏空而行,手中的本命剑只剩下黯淡无光的剑柄。

        对面,天外巨魔被他贯穿了胸膛,咆哮着吐出一口黑红的火焰。郑然避之不及,被燎了个正着。

        巨魔已是穷途末路,这一口本命之火不过回光返照。饶是如此,精疲力尽的郑然也没能再躲过去。

        那口魔火看着色泽黑红,燃烧到身上却是透明的,半点焰光都不腾起。郑然手中的剑柄被熔成了一摊液体,自半空沥淅淌落。

        于是郑然至此两只手彻底空空荡荡,他把手摆在眼前,摊开,细看了一遍,竟然笑了。

        魔火已经烧到了他的神魂,异世的火,是无法被此世的剑仙熄灭的。天外巨魔喷完这一口火焰,便也消耗完了最后一点生命力,巨尾挣动了几番,终究是不甘心地坠落了下去。

        而原身神魂剥落如枯叶飞雪,他亦即将死在魔火的烧灼之下。

        郑然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对。这不是修真界吗?看谁不顺眼,便举剑一战;若要求道,便潜心闭关。天道记得所有人的前因后果,寻常报应。投桃报李,种豆得豆,恩怨分明。好人总该有好报,救了整个修真界的剑仙,为什么不能活着,成为人们心中的传奇?

        而不是……而不是死在这样悄无人知的时刻。

        ……也是此一瞬间,郑然终于明白,原身真的死了。

        那个在雪夜里被抱上沉意楼台的小孩子,和后来的天才剑仙一起,死在了很多年以前。

        神魂被燃烧完毕,连轮回也是再没有的。

        可是,这样的必死之局,原身竟然还笑得出来?

        飘荡的意识终于回归身体。郑然看见了原身微微颤动的喉结。

        他自己对自己说……

        “此身之旅,终可得脱。”

        郑然知道,上辈子有过名家诗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是说,一辈子就那样长,人的一生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

        就连原身自己,也觉得死亡是解脱……

        记忆走到尽头。郑然看见,在神魂彻底消弭之前,原身眼前所想起的最后画面。

        不是杀死天外巨魔那流光一剑,也不是晋升剑仙时,所感悟的造化神秀。

        ……而是多年以前,他尚年幼,郑家尚在的年关。郑然作为小儿子,手里攀折了一支腊梅,笑得不知愁苦为何物,也不知自己的一生,会如何像流星般短促。

        窗外的烟花很好,压岁钱串着红绳子,亮得像糖。原身是被宠爱大的孩子呀。多好。

        原身真正想回去的,只是那个有红彤彤灯笼的家。

        他从来不想当剑仙。他想做的,只是郑家的一个孩子。

        若是天外巨魔毁了人间,那么这仅有的一点念想,也就彻底没有了吧。等他走完了这庸长的一生,就能回家了……这是原身最期待的事情。

        他真的,从没恨过谁。

        我以此身……换人间。

        可终究还是,意难平。

        ***

        郑然没有醒来。

        梦境结束后,他陷入了新一轮安稳无梦的沉睡。

        只是眼角有一滴细小的水,轻轻地渗进了枕头里。

        “师尊……?诶,没有醒……”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替郑然缓缓拭去了那一滴眼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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