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三十九章 错觉嫉妒
郑然醒来,深深觉得梵海城偏殿真不是个好地方。
睡醒起来之后,举目尽是黑色的垂帘,一点光都看不到,阴暗得就跟华韵山人的心似的。
不过,昨天的梦实在太真实了……彻骨的寒冷,冻得他在梦里也差点叫出来。
但之后,似乎就有一股暖热的温度从头上传了过来,好歹有一场踏实的睡眠。
他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一时想到唐盛黎,一时想到天外巨魔,一时想到原身;最后他得出结论:先要起床。
点出一枚水镜,郑然刨了刨自己的头发,觉得勉强可以见人而不被当成神经病。
“师尊,你醒啦?”
唐盛黎从郑然后方走过来,俊秀的脸倒映在水镜里,竟然显出几分踌躇。
“你有什么事情要跟师父说吗?”郑然随口道。
然后他看见水镜里,徒弟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羞怯,而后坚定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郑然糊涂了,徒儿到底什么意思。
“师尊,按照昨天你跟龙长老提议过的计划,我们今天就该要动身前往隐冢了……”唐盛黎斟酌着开口,“或许师尊还想等傍晚再走?”
郑然立即把水镜收了,摇头道:“大可不必。我们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他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暗风格的装修。
昨天和李倦他们一同吹水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没点灯,也莫得太阳光,偏殿的冷僻就显出来了,实在不适合休息和居住。
郑然表情都变了。他想起了审判会上的情景,不如说,只要是梵海城的室内,都走的幽暗路线。
“啊?师尊对梵海城的装饰有兴趣吗?”唐盛黎见他盯着一块绣着暗纹的帘幕猛看,立刻很有眼色地开始解释,“他们的装饰基本都是术法具象化成的,可以辅助他们更好地修炼刀道。”
唐盛黎召出了袭影,对着帘幕作势一挥。
帘幕被剑气击中之前,就化为了丝缕般的雾气。
直到袭影剑彻底穿过之后,那些雾气才重新绕了回来,聚拢成一块帘幕。
“诶……”郑然上手去摸了一把,帘幕握在手里,是凉而滑的绸缎,相当具有实感。
有点神奇啊。
“根据记载,梵海城的刀,在最初之时,其实是夜晚的刺杀之刀。”
唐盛黎注意到郑然感兴趣的眼神,立刻有了继续解说的动力:“当时的梵海城,也是修真界最大的刺客组织。因为这里的刺客只在夜晚动手,所以室内一律布置得和夜晚无异。有些太过驽钝的人,甚至入门开始,就会佩戴一条遮住眼睛的布幔,直到死去才能取下。”
郑然的手不由得一抖。
人体的器官是用进废退的。如果遮住一个人的眼睛,一两天可能没有什么问题——郑然本人熬夜之后补觉都能一口气睡个一整天——但如果长年累月地遮住健康的眼睛……
恐怕十年二十年以后,那眼睛也就真的再也见不得光了。
“后来有一代的梵海城城主,悟得了超越刺杀之刀的刀道,于是自那以后,身为刺客组织的梵海城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大……九大门派里唯一的刀修门派。”
唐盛黎说着,把袭影收了回去。
“不过,他们的刀,依然是在夜晚威力最强。所以这里的装饰也是这样的,晦暗遮光。”
“他们追求的,是于无声处取对手罩门的刀法。弟子们在梵海城殿中修行时,对手便是这帘幕。如果他们的刀上杀意太盛,在砍中帘幕之前,这些帘幕就会溃散成雾。”
“只有毫无杀意的刀,才能将一块帘幕一断两半。若是能够不打坐回复灵力,直接砍完一间大殿里所有的帘幕,那梵海刀法也就初成了。”
……听着就很手酸,不过这样一来也就不奇怪了,这些幕帘如果不是法术造物,光是每年弟子们练刀就得浪费好多吧……
梵海城还挺有环保意识。郑然有些想笑。
“……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等和掌门师叔他们报备之后就走……昨天和莫前辈交替守夜结果忘了去把师尊的储物法器拿回来……”
唐盛黎看了出来,郑然听着听着就又开始走神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就准备先去收拾东西。
师尊对修炼功法一向不太感兴趣。
“嗯?你昨天守夜了?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睡觉的吗?”
郑然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扯住唐盛黎。
熬夜长不高啊!
“嗯,毕竟是旁人的地盘嘛,虽然师尊不惧,但我和莫晓玄前辈都觉得还是守夜一晚比较稳妥安全。”
唐盛黎露齿一笑。
他彻底不打算告诉郑然昨天晚上的事了。
正因为梵海城刀法的特殊之处,唐盛黎担心会有不识好歹的弟子偷偷溜进来加害师尊,或者做出其他事,这才和莫晓玄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人守半夜。
虽然现在想想,不过是自己关心则乱。
但是,昨天晚上,师尊流的眼泪……
却是货真价实的。
莫名的焦躁宛如细小的黑烟,在唐盛黎的思绪里绕来缭去。
即使他本人已经离开偏殿,往林荷华的方向走去,可依然忍不住猜想,郑然为什么会流泪。
身为一个仅仅二十多岁,甚至有十年时间都用来沉睡的青年,郑然的过去,应该是来不及结仇的。就算有,以师尊的实力,报复回去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就看师尊愿不愿意了。
排除由于梦见仇怨落泪的可能性,那就是……求而不得的爱恋了。
想一想也很正常。但凡青年才俊,总会有过对旁人动心的时刻。话本里都那样说,墙头马上,遥遥相顾,一见钟情。
然后念念不忘,寒窗苦读……
通常这样的走向会有两个结局,其一是青年功成名就,迎娶了心上人就此幸福地生活了下去;其二则青年或许变心了,或是女子变心了,或是因为时代的缘故,总不得相守;甚至时间的磋磨之下,曾经的有情人面目全非,互相憎怨。
唐盛黎被自己的想象噎住了。
若这样想,师尊喜欢过旁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一切都说得通了啊。
假设,师尊年轻的时候,对某位女子倾心,却因为当时地位差距而无果,因此潜心修炼。
结果好不容易修炼成了剑仙,却因为天外巨魔的事情,女子身陨,他杀了天外巨魔,既守护了人间,也总算是为心爱之人报仇。只是哀莫大于心死,他之后便对世事再不感兴趣,结果昨夜梦回当年……
停,打住。这也太狗血了。
唐盛黎表情都要扭曲了。师尊那么高不可攀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些许情爱而被折磨了心智?
而且根据他对师尊的理解,结合与师叔师伯们的谈话,郑然根本没有对什么人动过心。
可是……即便如此……
安河州有一种山柠果,酸涩无比。在它成熟之后把果实摘下来,对半切开,挤出一滴加入水中,就可以酸倒一片田野中的所有杂草。也有修真者专门用一滴山柠果汁兑进一缸糯米里,酿成醋调味食用,一大锅汤只加半滴醋。
而凡人如果直接吃山柠果的果肉,牙齿会被酸掉。
现在唐盛黎就觉得,自己口里嚼满了山柠果,翻腾的酸楚简直要把他淹没了。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忍不住去想象一个缥缈的女子虚影。
没有脸。
越想越难过。
分明师尊的身量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却总有种想把师尊藏到怀里的冲动,谁也不给看。
如果他和师尊的年龄对调一下就好了……小小的,还是少年人的郑然,还没有辟谷的郑然。
他一定要把所有最好吃的甜点和最有趣的话本都放到屋子里,不,直接叫一个戏班子,日日在家里唱。师尊想看什么就带他看什么,想吃什么就带他吃什么。
春秋两季就带着郑然去四海游历,一起看同一场日出,分享同一个被窝。他可以参与郑然的成长,不去管什么天外巨魔,就这样把一辈子渡过去。
***
“诶,掌门师兄,你知道师侄怎么了吗?”
林荷华纳罕地问李倦。
“他刚刚来过了?”
李倦从冥想的状态里脱出来,问道。
“嗯,龙涂语把师弟的储物手镯放我这儿了,师侄过来拿。”林荷华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师弟在手镯里放了什么,居然重到把大殿的地板都压坏了。
“看来午后他们就要走了吧?”李倦叹了口气,“我这师弟真是个劳碌命,醒来一年不到,就得四处奔波。”
“但师弟和师侄都不觉得辛苦,你也不必太操心,门派里还需要你呢。”林荷华宽慰了两句,“不过刚才我看师侄的状态好像不大对。”
“何出此言?”
林荷华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也说不好。但以前,若是和师弟一同出行,不论朝夕,师侄总是很乐意的,绝对不会像方才那样,连眼神都有些低沉。”
“想必是为师弟的冤屈而不平吧,”李倦随口道,“换了我,我也难过。”
“说得也对。”林荷华立刻把刚才的心思抛之脑后,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郑然的黑锅摘掉。
至于唐盛黎眼神的不对劲,也可能是他看岔了眼。
之前他注意到少年的低沉之后,再下一秒,唐盛黎的表情就又恢复了乖巧伶俐,待人接物也与平时没有不同。
该多想点积极的,林荷华对自己点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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