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一章 尸群
隐冢的护山大阵，外形其实不是阵法，而是山。
以层层叠叠的符箓构造，加持幻术，迷惑人的五感。外人以为他们走在山上，实际不过是在护山大阵之外徘徊。
但再如何高绝牢固的护山大阵，被外力破坏之后，其上构筑的幻象也好，陷阱也罢，自然都会崩溃。
山脉从中裂开，无声无息，并非郑然刻意控制了灵力走向，以至于剑斩山脉而无声；而是因为这座山，本来就不是真的。
繁密的树木在剑气之下成片成片地变淡，即使被砍断，也没有飞溅开的木块。
树木和飞鸟的幻影消失殆尽后，飞舞的纸片便像雨一样，飘洒到了他们身边。
郑然在斩出那一剑之后，不等山脉彻底消失，便把唐盛黎捞到了飞剑上。
顺便无意中，又让唐盛黎增加了一波一定要好好修行的想法。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必须尽快晋升到五品境界，至少，不能没有师尊连御剑而行都做不到……”
唐盛黎这样想的时候，眼角余光晃到了莫晓玄身上。
那个暹域的修真者此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双腿下，是一头巨大的鹰。
熟悉的山柠果余味，又来了。
而后面的莫晓玄瞥见了唐盛黎的眼神，心头狠狠哆嗦了一番。
莫不是这位知道自己看出了他的真身，打算灭口？
……不不不，有郑然前辈在，唐盛黎应当不会这么冲动……
几个人心思各异，不过隐冢护山大阵的崩塌却不会因为他们而有所减缓。
就在他们浮空而立的这段时间，山脉终于彻底消失了。
而其下被隐蔽的山门，也总算重见天日。
“啊……这……”
待看清了隐冢的真实面目之后，郑然在半空中，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瞳孔地震”。
周围被打破的符纸依然在飘飞着，风并不大，它们旋转了十几圈以后，还是坠落了下去。
于是，这些或浅黄或深红的符纸，就像一片片落叶一样……
缓慢地，贴在了一具具尸体之上。
下方的隐冢，确如其名。整个隐冢的外围，是方方正正的。内里方形的墓室拼垒成群，宛如城池一般宽阔。若非墓群前的墓碑林立，看外形，只像一种形制特殊的雪白房舍。
虽然，坟墓确实也算得是一种特殊的房舍。
郑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因为紧张。
——但他们所见到的墓群，未免太大了些。
此刻三个人还在半空，加上莫晓玄召出的鹰，在墓群之上投下了几块影子。
他们的影子，和整座墓群比起来，就像白色湖泊上的一小滴黑墨水。
而让郑然瞳孔地震的，并非只是因为此刻所见的对比。
墓群虽然密集，但就像公墓一样，它们之间也是存在着缝隙般的小道的，可供门内弟子走路出行。
这些小道里，就郑然能看到的地方，竟然都堆满了尸体。
尸体们似乎没有死去太久，残肢断臂上的血还尚未风干。符纸掉到上面，顷刻便被粘住了。
而尸体堆下，渗出的血液和体.液混合着泥土，生生把雪白的墓室泡出了一道暗红的线。
血腥味宛如蠕动的蛇，没有了护山大阵的遮掩，一股一股地耸.动升起，进入几人的感官。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从阳光山林公园，转变到血海尸群，仅仅在一盏茶的时间里。
“莫非这是隐冢的那些弟子们……”半晌，莫晓玄先开口了，但随即他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对，之前医道弟子来查验过，隐冢被灭门的弟子们，只有喉咙上的一道伤口。”
“师尊，我想接近看看。”唐盛黎牵了牵郑然的衣袖，轻声道。
“我也去，隔着这么远，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来。”莫晓玄召唤出几只黄雀与飞鼠，跟在郑然的飞剑后方，一同奔了下去。
***
等几人将隐冢的墓群看了个大概，便重新选了处离隐冢不远的干净地方落下来。
唐盛黎重新拿出了帐篷，一边扎着帐篷骨架，神情莫测。
“徒儿是看出了什么？”郑然随口道。他正揉着眼睛，盯了那么久的血，眼珠子都发绿了。
“那些尸身的衣着，有几个像是华韵山和墨法门的内门装束，”唐盛黎回忆了一下，“加上周围因为这些修真者死去后逸散的灵力强度，十有八.九，就是该来接应我们的弟子了吧。”
“我的小飞鼠也找到了几件武器的残片，”莫晓玄接了话，手一挥，几件刀剑就被抛了过来，只不过它们都缺柄少刃的，“有数星塔梵海城等门派的标记。”
“难怪没有人过来接我们，”郑然若有所思，“因为都死了……”
他们在查看墓群里的尸体同时，莫晓玄也放出了不少灵兽，去探寻附近的生灵气息，却一无所获。
什么人能够把如此多的弟子都杀得这么干净？甚至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或者说，杀掉这些人的凶手，根本不是“人”？
唐盛黎的思绪闪得飞快。对于修真者来说，传令这种只要搭一根手指就能传递信息的法器，不可能这么多弟子都没携带。而只要有一个人在断气之前触动了传令，就能把隐冢发生的事传出去。
唐盛黎知道，有结界可以屏蔽传令。但即使没有传令，传讯符、或者别的什么能够联系长老的法器，总该是有的。
毕竟，有资格在隐冢落脚，作为接引郑然的弟子，身份当然不会低。
……那么，为什么之前没有消息提到隐冢又发生了谋杀？还是说，是因为什么事情，让这些死去的弟子甘愿不发出消息？
“等等……”莫晓玄脸色发白，“前辈，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郑然看着他见鬼一样的表情，随手召出了乌钢剑：“怎么了？你的灵兽又发现了什么危险？”
“不是的！”莫晓玄“腾”地一下弹直了身体，语气焦急得像要烧起火来，“前辈，沉意楼台里，凡是外出的弟子，都会有一盏魂灯、命灯吧？或者说随便什么可以探测他们生命的法器……”
“是啊。”郑然点点头，他们在交流大会结束后，也去点了两盏命灯。
只要命灯一灭，那么门派里的人便立刻知道，那名弟子出事了。结合这个时间，再根绝弟子出行的路线推断一下，不论是收尸还是寻仇，都出奇的方便。
唐盛黎正在整理帐篷的手一顿，然后他飞速把帐篷重新拆了下来，胳膊和手指活动得几乎现出残影。
“徒儿你咋了？”郑然不明所以，怎么一句话两个人都跟吃错药一样……
“师尊，”唐盛黎焦灼的脸出现在郑然面前，距离近得他一时恍惚，“我们在进入隐冢之前，隐冢的护山大阵连血气都可以在剑仙的感知下藏起来，当然也可以隔绝命灯的感知了。”
“而现在，大阵被破，这些弟子身陨的灵力感应，必定会传递到命灯之中……”
郑然的表情空白了。
“也就是说，别派门人眼里，在师尊您出发前往隐冢之后的第二天，他们门内的弟子，多盏命灯便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凶手简直昭然若揭啊！我要不在这里我也会怀疑前辈你是凶手的！”
“……”郑然把乌钢剑收回了回去。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好了。
一锅未掀，新锅又来。
前面屠灭了一整个门派，现在又丧心病狂地杀了这么多别派的弟子。
而且，“听说”和“看见”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在直面隐冢如此之多的尸体前，郑然根本没想到，死亡现场能够这么血腥。
简直是虐杀。
哪怕以郑然的眼光，也觉得这两桩事真的太值得死刑了。
要是郑然现在不是站在隐冢的三人之一，别提莫晓玄了，他多半也会背地里偷偷骂一句，什么剑仙，分明是杀人狂魔……甚至如果出个全民公投，郑然都会毫不犹豫地投自己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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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师尊你看，我们现在是离开这里再做打算，还是继续探查？”
唐盛黎敏感地意识到郑然的心情并不愉快，便也没继续说话了，转而询问郑然的想法。
“继续探查吧。”郑然耷拉着眼皮，“这锅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掀了，说不定再仔细查查，就找到出路了呢……”
***
再回到隐冢，尸体仍然堆叠在小道之中。
他们走得近了，能看见那些死人掉下来的眼珠，带着一片被打湿的符纸，死不瞑目。
郑然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墓群深处走去。
“真是太惨了……”莫晓玄摇头，“可惜我不是道修，也念不来超脱咒。”
墓群的最中央，是一座高度远胜其余地方的碑。
碑上，层层叠叠的法印历历可见。
和墓群的其他部分一样，这座碑旁边，也有两具尸体。
先前那次查探他们就看了出来，这座碑便是进入墓群内部的入口。
但方才他们只是确认了周围没有别的生命气息，并没有进入其中。
走到此处，唐盛黎蹲下了身，以灵力护住双手，探向了两具歪倒的尸体之一。
一边摸过去，唐盛黎一边看着郑然。
“其实我刚刚想到，这些弟子身上应该都带有传令才对。”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给外界发一条传令呢……是因为不能，还是不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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