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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二章 谈话之围


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满了,黏在一起。

        唐盛黎缓缓从对方的手指上捋下了储物戒指,又翻开了对方的衣襟。

        其间因着搅动溅出来的血点,配合着破烂的皮肉和衣服分开的蠕声,让郑然暗暗下定决心,离开隐冢以后,哪怕是嘴馋,三个月内也绝对不吃烤肉类的东西。

        “师尊,你看这个戒指,”唐盛黎翻完了尸体,将搜到的戒指和传令都放在了郑然面前,“没有灵力残留的痕迹,也没有被破坏。”

        他的手裹着灵力去的,因此没有沾上血。而拿出来的玉牌传令和戒指也都被灵力震开了污浊,勉强可以一看。

        郑然还没说话,莫晓玄凑了上来:“这个戒指上面……好像有林圣手的私印,应该是医道弟子吧。”

        郑然沉吟不语,只是挥手抛掷出一道灵力,把这枚戒指上的禁制震开。

        储物法器上面通常都有对应主人的禁制,现在这名弟子死了,如果要查看戒指的内容物,也必须先破坏禁制。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锅多了也就无所谓清誉了……

        戒指禁制被破,顷刻一道银光闪过,等这光熄灭,众人眼前便多了一堆杂物。

        杂物堆散发着草药的清气。郑然也看出了其中确实有几株经过粗制的灵药,还有一包用布裹着的银针,以及几枚像是铃铛的东西。

        唐盛黎一见到那几枚用绳子捆缚的铃铛,眼神便猛然一亮,这么多天的杂书和藏书楼可不是白看的:“那是医道的杏铃,一旦弟子有危险,可以无视空间,向门内求救!”

        法器之间是存在等级之分的。普通的交流法器,比如传令,最多也就是外形的区别。

        一旦隔开结界,或者故意破坏其中的灵力流,传令便只算一块质地不错的玉牌。

        而杏铃这种法器,只有顶尖的医道修真者才能够持有,如今天下也不过区区一百多枚。

        而它的高绝之处,便在于,哪怕持有杏铃的医道弟子被扔到了云海天牢,只要一摇铃铛,远在东萝州的医修也能够立刻知晓。

        “所以说,能够持有杏铃的医修,也被弄死了。更绝的是,隐冢的结界显然没办法挡住杏铃的传声。要么是这个人根本没来得及摇铃,要么是他根本没想过摇铃。”

        莫晓玄分析了两句,没看出更多来,便继续等郑然他们说话了。

        “这串杏铃确实没有被摇过,”唐盛黎点了点头,把那一串绳子指给郑然看,“杏铃每摇动一次,捆缚杏铃的绳结就会松脱一颗,但这串杏铃显然是新的。”

        “而且,如果真是面对某种强敌,那么这些人死之前多少也会觉得恐惧。”

        唐盛黎拿出两张水符,细小的水流把那具尸体脸上的血迹一点点冲刷了个干净。

        于是,一张嘴角隐含笑意,眉目展开的脸,就出现在了他们眼中。

        唐盛黎沉默了一瞬,又拿出几张水符,将立碑周围较近的尸体都洗净了脸面,除了两具眼珠流出来的尸首,其他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祥和安宁的表情。

        “死之前,这些人都没有感受到什么杀气和害怕。”

        唐盛黎下了结论。

        郑然觉得头痛。

        也就是说,有一个或者几个隐形的杀手,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进入了隐冢,还没有破坏隐冢的大阵。

        然后,杀手又以诡异的手法杀掉了隐冢上所有的接引弟子,没有一丝杀气。

        但哪怕是梵海城的刀,杀破人一道脖颈肉,也会叫那人死前觉得惊诧——被刀割的人只觉得脖子一凉,自己怎么就死了呢?

        被梵海城杀了的人,不会有这样不惊不惧、喜乐双全的表情。

        “……那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郑然疲惫地说到。

        “也应是如此。这戒指里的东西依然整整齐齐的,毫不慌乱,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唐盛黎攥紧了郑然的手,慢慢补充到。

        莫晓玄也没什么意见,留了几只小雀小虫在原地散开,姑且作为戒备。

        郑然说的“进去”,自然是进隐冢的冢室。

        隐冢的冢室多,但大多数普通的冢室都有暗道相连,各个冢室在地下连成一个整体,组成阴气萧瑟的地下城。

        郑然不懂风水关窍,也不知道如何拆解立碑上对应的法符。他要进去,自然是一力破万法,把立碑直接拦腰砍断。

        碑石破裂之际,周遭空气荡开一阵无形涟漪,而一个门口那样大的空洞,也徐徐展开了。

        ***

        郑然踢开一个滚倒的竹凳子,牵着唐盛黎的手,看向眼前黑洞洞的甬.道。

        隐冢的里面称得上别有洞天,他们从立碑破开显出的空洞里钻进来,本以为会有比地上更可怕的尸山血海。

        没料到,他们才下地,就发觉自己进入的房舍干净得出奇。

        四面白墙,触目都是利落整洁的。星辰仪从小到大挨着墙摆了一排,各种各样的签筒和白布幌子放在架子上,还有各色的线,缠在大腿那么粗的轴上。浅黄深红的符纸,发蓝发绿的石头,都用筐装好了,盖上两块油布。

        看上去,他们像是落在了库房里面。

        郑然默默地走到门墙边,伸手把门开了。

        库房门敞开以后,露出五道黑洞洞的路。

        路口边缘,有几盏不亮的灯枝,想来也是以灵力为燃料的物事,可隐冢的弟子都死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没有人再给它们添上灯火。

        “想来,地上那些弟子也没有进来过。”唐盛黎边走边说,“不知道是害怕里面还有残留的蛊虫,还是觉得死者为大,不愿惊扰。”

        郑然左看右看,觉得眼前五个黑洞口都长得差不多,干脆在心里点兵点将,选了最中间那道路。

        他走在最前面,没忘了罩一道结界在三人头脸上。

        “放心,我已经放出了灵力,真的有蛊虫的话,早就被我激出来了。”

        莫晓玄自信满满地说道。

        蛊虫也是能动的生物,他能够御兽,当然也可以驱蛊。比不得专修此道的毒修,但试探一番有无蛊虫,还是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如果走完这些冢室也没什么能找到的证据线索,那就直接跑路得了。”郑然默默地在心里说。

        莫晓玄说明没有蛊虫后,每走几步,唐盛黎便把洞壁的灯以灵力点上,照出路上的光景。

        路很空旷,偶尔能看见几道干涸的血迹,估计是医道弟子拖动那些尸体留下的。

        走几步路,便能看见更多的岔路口,连通着不同的房间。但灵力延展过去,所感受的除了死气,便只有各种各样非人的气息。

        朱砂的味道像一把钝刀。潮湿的水缸还没有彻底漏光,里面的青苔里有潮虫爬动,一股细小的腥气。

        厨房的味道是一股温吞的米味,不香也不臭。

        越走,郑然心里越发坚定跑路的想法。

        他留下来受审,是为了洗清罪名。而洗清罪名是为了给唐盛黎找族群的路上不受到额外的阻力。

        而一路行来,并没有什么能够彻底证明他无辜的证据,若真没有办法,他只能跑路。一百八十年的押期太长,而唐盛黎能不能撑到那时,没人能保证。

        即使真要蹲云海天牢,在那之前他也得把唐盛黎先救活了。

        郑然难得对什么事情上心,而一旦上心,便不会轻易被外物打断。

        他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唐盛黎是不会出言反驳他的,至于莫晓玄只以为这是前辈发现了什么,便也一路飞快地跟上。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通道就亮起来。

        活像什么野兽,从呼吸到肌肉,都在黑暗里苏醒过来。

        莫晓玄被自己的联想吓得打了个寒噤,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三分。

        但随即他看见,前边儿的前辈和唐盛黎竟然也慢了下来。

        莫晓玄心里顿生疑窦,刚要出言问话,便见到郑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莫晓玄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走到了师徒旁边。

        那道从库房出来就笼罩在三人身上的结界,自然没有散开。

        三个人一起停下来,呼吸声都放缓了,于是起先还轻如不闻的谈话声,就从前方还没被点亮的黑黯里传了过来。

        郑然想了想,暂时没去动已经被他们点亮的灯盏。

        他对自己细微之处的灵力控制很有逼数,如果要熄灭那些灯,不搞出动静来几乎不可能。

        而谈话声显然还没有被惊动,在他们刻意的隐蔽之下,越发张扬。

        谈话声的源头只有两道声音,一道甜腻,一道嘶哑,听来都是男性。

        “地上那些尸体里的蛊,本尊已派人弄干净了……”

        “但你现在动手得太快了,不该把这么多人全部杀掉呀……”

        “那又如何?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何况九大派的人都是瞎子,胡乱指点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家伙,就想把罪名按到他头上……”

        “哼……他们根本没办法处置郑然,而且留着他,也还有用。”

        “剑仙的事情本尊管不了,也没兴趣……本尊只想知道,先前你提过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

        “蜈主,何必着急?是你的东西,必然是你的。”

        ……

        谈话声每响一道,三人的面色便沉下一分。

        既有调查终于有进展的轻松,也有惊惧有人能够在九大派的眼皮底下,犯下如此可怖的凶杀。

        是九大派里有叛徒,还是这两个人的背后有什么组织,这些都是需要继续思考的……而且他们为什么要灭了隐冢?

        是利益冲突,还是什么陈年仇恨?

        各种各样的猜想,在几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只是碍于这场偷听还没有结束,尚无人说话。

        而唐盛黎的脸色沉下,还有一个原因——

        他想起来了,先前,在墨法门的时候,他听过这两道声音里的其中一道。

        那道甜腻的低沉声音,像极了当日那个,想要买下自己的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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