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三章 “咸鱼一刺”
最初那一阵下意识的怒火过去以后，唐盛黎便冷静了下来，复又靠上了郑然的胳膊。
他师尊放出的结界，是以郑然自己为圆心往外展开的，无形无色，隔绝声音和隐蔽气息。也是因为结界，那边说话的两人至今没发现他们。
其实站在结界外围，和靠近郑然的隐蔽效果都差不太多。
但唐盛黎依然觉得，他必须靠着郑然，才能把一颗又恨又气的脑仁冷静下来。
然而他清楚，这怒火来得不合常理。那天的情景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何况师尊当即便赶走了那个家伙，唐盛黎明明不至于如此憎恶。
他逼着自己不再于识海里重现当日的情景，转而继续考量这段还在持续的对话的意义。
唐盛黎试着把自己代入这两人当中，很快便意识到这番对话……表演成分实在太浓。
“隔墙有耳”四个字，可以用来劝诫他人，勿要多嘴多舌；也可以用来自省，与同伙商量时事，得千万小心周遭。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只能反着说；还有些话，说完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好掉脑袋的准备了。
九大门派历史悠长，各大门派内总有过一二腌臜事。某某老祖和某某尊者之间八百年前抢过酒喝，某某掌门给某某长老戴了绿头巾……修真界的八卦谁不爱听呢，而且这种话往往带着风花雪月的潇洒，说出来的人觉得好玩，听的人觉得长见识，原来高高在上的大能也是人嘛。
而像有些已经无疾而终的流言里讲述，沉意楼台的修真者和妖魔勾结，这种话便说不得。
在郑然沉眠那十年，尤其说不得。
因为剑仙郑然已经变成了人族修真者的一种象征，是人族所能达到的巅峰。
作为沉意楼台的底牌，郑然为了除灭妖魔而沉睡，流言却污蔑他门派的清誉。
——即使沉意楼台不说话，九大门派里的其余势力，亦会不动声色地帮忙肃清风气。
唐盛黎都晓得的道理，行走修真界的散修必然更加明白。
冷静下来，他还想到，为什么九大派既然可以消除那些流言，却依然坚定地怀疑郑然。
屠灭一整个门派，是大恶，也是大因果。天道记得每个人犯下的杀孽罪过，然后在你渡劫时一分不少地还给你。哪怕停止修行，天道也记着，总有一天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做冤债有主。
除非你不打算继续活着了，否则任谁在动刀杀人之前，也会自个儿内心先掂量三分，是否自己真的有本事直面劈下来的九霄神雷。
而修真界谁再没有渡劫的困扰呢？只有郑然了。
剑仙超脱于境界之外，无寒暑之苦，不垢不染。哪怕师尊真的犯浑大开杀戒，归墟的天道也奈何不了他。
——若是没有此时此地听见的对话，郑然实在是板上钉钉的凶手惯犯。
唐盛黎上牙咬住下唇，两颗汗珠慢慢滚到脖颈边，被他伸手抹掉。
而偏偏就在他们急于撇清郑然的嫌疑时，隔着结界，就传来了这样一阵对话，实在是巧之又巧，以至于唐盛黎震惊之后，不敢确信了。
那番对话信息量密集如雨。隐冢全宗门和接引弟子都是那两人所杀，至少是和两人有关的势力相牵连；而他们之所以如此施为，背后还有着比灭掉一个门派更大的野心……甚至其中一人，在墨法门出现过一次……
……还有蛊虫。
毒修下蛊，医道解毒。连医道圣手也认不出来的蛊虫，也和这些人有关……
如果他们是演戏，只是为了诱骗他们现在冲过去吗？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墓室中还有人？若是隐蔽术法，那得是什么门派的手段，才能在他们面前彻底躲藏？
唐盛黎想得入神，但谈话却也到了终结的时刻。
那道甜腻些的声音似乎做了结论，直接打断自称尊主的声音。
“……行了，我知道……总之，郑然不会出事。而你谋划的事情，很快也能有结果了。”
他只捕捉到“郑然不会出事”这一个关键句，心里出奇地愉悦起来，好像当真立刻看到了郑然悠然自得的画面。
这一个畅想，便带着唐盛黎分神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在这一点点时间里，唐盛黎耳内不再听见对话声，而把注意力放在前方黑黢黢的深处里，遐想着师尊飘扬的衣带。
他确实只分心了一个呼吸的时刻，但只一个呼吸之间，便足够出事情了。
下一瞬，唐盛黎只觉得手中靠着的衣袖一抖，短促的风扬起。
——徒弟抬起头，目光顺着郑然的肩膀往外看，看见师尊手掌里握住乌钢剑，剑刃放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莫晓玄看着郑然师徒，又看看被郑然以剑控住的第四个人，表情呆滞了。
半晌，唐盛黎意识到，就在师尊出剑之前，他们听见的谈话声就停了下来。
现在，这里一共四个人，一道结界，一把剑。空空荡荡的通道里没有声音，谁都不再动，仿佛沉默也能达成平衡的结构。
“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然不耐烦的声音，成为打破僵局的一刺。
***
那道对话结束的时候，郑然便听见了脚步声。
细碎扑地的声音，又急又密。郑然听得出这是有人在往他们这儿行进，却分不清是什么方向传来的。
他索性不再去猜了，乌钢剑攥在手里，剑格凛凛的一道冷光，直接往前一递。
剑刃才架好，黑黢里便出来一个人影，咽喉正好卡在剑锋前。
人影来得太快没有犹疑，不像是因为被郑然的剑逼停脚步的，倒像是主动把脖子往郑然剑尖处放下的。
郑然懒得想事情，不是不会想事情。
他自然能看出，这突然杀出的家伙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在了他的手里。
愿意把性命交在剑修手里的人，不是准备投降，就是有话要说。
于是郑然便气定神闲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速之客嘿嘿笑了两声，一只手抬起，弹出几团灵力，爆燃了周遭还没亮起的灯。
这人一手来得快且急，灯火燃起的声响宛如脆豆弹响。莫晓玄没拦住他，甩了甩手，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甘来。
灯亮了。这个人对三人行了个礼，黑色的袖子束在手腕上，声音是和暗沉的衣着不符合的轻快甜腻：“见过小然剑仙，莫大弟子以及小然剑仙的贵徒了。”
“你是……”郑然被这个腻到难受的称呼闷得想起了什么，“我之前在墨法门见过你。”
虽然是隔着一道门的。
来人轻浮地笑了笑，不否定也不承认：“且安心吧，我点灯只是为了说话方便，谁也不会惊动的。”
“先前和我说话的人，真身并不在这里，是一道传音法器。而我嘛……”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专门移到了郑然身上。
“是专程在这里等小然剑仙的。”
“专程？先前我师尊带头查探了，可没有在隐冢里再找到活人的气息。”
唐盛黎冷冷地看对方，只觉得碍眼至极。
“哎，是你呀，实不相瞒我现在都还想把你买下来呢。”这人嘻嘻着，两只手掌合拢在一起，宛如一个抚掌大笑的前奏，“至于小然剑仙，他当然找不到活人的气息了。因为我可不是活人啊。”
看人灯下黑。这人一身黑衣站在灵灯下面，明明是一副白净的皮肤，也愣是被照得脸庞发青似黑，倒很有些诈尸的僵尸之貌。
郑然努着嘴，把剑刃再往前一送。
他不爱伤人打架，但手里握着剑的时候，他也不介意用剑刃行使一些威胁别人的事情。
“前辈别被他骗了，他只是装神弄鬼而已。我看过了，他身上还是温热的，绝对是个活的。”
后头的莫晓玄手里捏着一只指头大的灵兽，沉声道。
那人怔了一下，竟然大笑：“哎，我竟然没看出来，这里头还有个兽道的修真者！那不是更好办事了么……放心吧小然剑仙，我没想装神弄鬼。”
郑然摇了摇头，懒洋洋道：“长话短说。”
“小然剑仙啊……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不喜麻烦的人。我确实不是活人……我名为易爻，是一只魔兽。”
听见他这句话，唐盛黎的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直线。
妖魔妖魔，世人说的时候往往把妖和魔放在一起说，但实际上这是两种生物：妖兽和魔兽。
前者依然是大地上的一害，而后者，却日渐稀少。
妖魔的同族之间是会互噬的。当初天外巨魔降临，直接把绝大多数强度不如它的魔兽威慑至死。
到了如今，还活着的魔兽，已经是可以载入话本的传说奇谭了。
那么易爻在他们三人面前亮明了身份，也许正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唐盛黎会对他有那样显然的憎恶吧？就连师尊都没发现自己情绪的变化，易爻竟然敏感到这般地步吗？
唐盛黎不确定地想到。
人若是要取信于旁人，必得消除别人对自己的疑虑，再说明自己没有威胁。
易爻把脖子送到郑然的剑锋上，还浑然不觉地笑言，实在是让人觉得胆寒的家伙。
可易爻的话仍在继续，他那甜腻得不像人的嗓音，徐徐地往外勾着几个人的好奇和警惕心。
“我在小然剑仙面前现身，是为了还您一场清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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