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四章 以冤止冤
叱嘤一声，乌钢剑被收回了剑鞘。
郑然摇头，认真道：“我很想信你。”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还不信。易爻只是笑，既然剑仙愿意收回了剑，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性命还不感兴趣。
“别介呀，小然剑仙，你听我再说几句话吧。”
易爻说得从容，大约是咬定了现在这对师徒穷尽气力也寻不到更多的路，必须得依托他的一条舌头，方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实在是小人得志的一副表情。
“首先我告诉您，隐冢的人之所以死了，是因为在一年前，有一个剑修上了隐冢，让当时的隐冢掌门替他算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事关重大，但若是被第三个人知道了，必然得出乱子。而这位剑修坚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易爻笑着把右手放在喉结前，从左往右一个错动。
“于是隐冢便被灭门啦。哦，还有一些因为参加交流大会侥幸留了性命的隐冢道修，估计不出一年之内，也得死吧。”
郑然听懂了。
但他还是纳闷。听易爻的解释，就像是看一部没有完结的番剧，别人在你看到一半时跟你说了结局，但你总觉得剧情还是有很大一块云里雾里的地方，直觉知道有什么不对，但非要挑，却挑不太出来毛病。
唐盛黎重新握住了郑然的手。
随后，徒弟抬起头，直视魔兽的眼睛：“那么，请问易前辈，先前你对话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在这件惨案里又做了什么事情？”
易爻并不被他的气势所骇，一字一字听完唐盛黎的问题，这才笑道：“小然剑仙的徒弟却刚好和小然剑仙的性格相反呢，这么——急躁。我会慢慢说的，你慢慢听。”
他比出一个兰花指，在空气里点着不存在的地图：“南皇州往下走，在启海州，有一个暗地里买卖妖魔血肉组织，这个组织的头领，名叫蜈主。”
“蜈主，就是先前和我谈话的那道声音主人。哎，明明实力也不见得比小然剑仙强，偏偏还喜欢自称‘本尊’……”
郑然听着，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直接了当道：“麻烦你说重点。”
易爻哀怨地甩了他一个飞眼。
“蜈主和那位把隐冢灭门的剑修，乃是一种不牢靠的同盟关系。”
“剑修之所以能够这般轻易地杀掉，也是因为蜈主的帮助。”
“前面儿我说啦，蜈主买卖妖魔血肉，而他也在这档子营生里，培育出了一种依靠吞噬妖魔血肉而活的蛊虫。这种蛊虫呀，可以让人产生幻觉，还可以支配中蛊之人的情绪……”
易爻侃侃而谈，说到蛊虫时眼睛有光。
唐盛黎盯着他的张扬。表情，只觉得冷汗又从脊背上下来了。
“能够支配中蛊之人的情绪”这一句，便足够让一个少年人打心底觉得恐惧。
他想到了一些东西，而这种猜想，即将在易爻预备脱口而出的话里，得到验证。
“这种蛊虫被秘密地培育出来，在隐冢的灭门惨案里才算是第一次被使用到，所以你们人族的医道修士，当然没能看出那是什么品种。”
“剑修以此种蛊虫控制了隐冢满门上下的心智，使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割开了咽喉。”
“而后，地上的接引弟子在隐冢驻扎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剑修身上的某种法器，而且好巧不巧，那法器，是可以直接暴露那剑修的身份的。”
“蜈主为了替他的同盟掩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弟子也全杀了。”
“……隐冢门内有第四衰劫以上的高手，”莫晓玄迟疑道，“单凭蛊虫就可以控制他们的心智？”
易爻道：“你身在井中，便只能看见井口那一片大小的天了。这种蛊虫蜈主谋划了一百五十年，又用了十五年去培育，倾尽了家财心血，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郑然只说：“既然如此，可有将那些蛊虫消解的法子？”
易爻哈哈了两声：“小然剑仙，我可没说过我会帮人族解蛊。”
他说着，两只手伸到怀中。郑然条件反射地挡在了唐盛黎面前，又把莫晓玄遮在了背后。
但易爻手伸入怀，没掏出什么害人的东西，而是一手把衣襟抓住，往两边撕开。
刺啦的一声。
唐盛黎第一个看见，这只魔兽的右边胸膛，露出头颅大小的窟窿。
窟窿里面有一颗干缩的心脏，黑紫色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泵着。
郑然后退了半步。他此刻无比确信了，易爻绝对是魔兽。
除了妖魔之外，正常人绝无可能有这般强盛的生命力。
一秒钟后，易爻就又把衣襟合拢了上来，依然是言笑晏晏的一张脸：“这种蛊虫，成长过程中除了吞吃毒物以外，还得吃妖魔的血肉。我胸膛前这一个窟窿，便是割肉喂了那些蛊虫的伤口。”
郑然心说这要是只算伤口的话，那上面那些尸体都比易爻更健康。
“小然剑仙，若你想知道怎么解蛊的话，你得帮我杀一个人。”
郑然当机立断道：“不必了。”
易爻说：“如此甚好……什么？小然剑仙……你竟然不想知道？”
郑然理所当然地说：“我为什么要知道？”
他之所以会顺口问一句怎么解蛊，不过是想留一个后手而已。万一自己认识的人也中了蛊虫该当如何？
可是易爻明显不会提前告诉他，要郑然杀的人是谁。
既然答案的成本可能是李倦、林荷华之类的友人，甚至可能是唐盛黎之类的亲人，那这答案不要也罢。
反正郑然也不算普渡众生的好人，当然不打算用可能和自己有关之人的命，去救还被冰封在棺中的医道。
“……哼，小然剑仙你现在嘴硬，过段时间，有你求我的时候。”易爻皮笑肉不笑道，“对了，那批蛊虫虽然神奇，但数目并不多。毕竟，妖物易买，魔兽却难寻。”
“之前那个剑修糟蹋了一批，杀隐冢满门用了一批，蜈主又杀了那些接引弟子，再用掉一批。如今，也就只剩下两三只而已。”
“至于尸体内的蛊虫，如果一天内，它们没有爬上新的活人肉身，就会自然死去。小然剑仙大可不必担心自己身中蛊虫。”
“多谢了。”郑然并不真情实感地回道。
“奉劝小然剑仙一句，不要太信赖九大门派。人族的修真者，疯魔起来比我们妖魔更胜。”易爻见他依然混不在乎的模样，没忍住道。
郑然轻轻对易爻行了个礼，而后便不再说话。
唐盛黎上前一步，说：“多谢易前辈。最后我却还想问几句话。”
“看在同族的份上，请讲。”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易爻的笑容滴水不漏：“因为我想让小然剑仙欠我一个人情。虽然不能让小然剑仙替我杀人，但若有万一，这人情就可救我一命。”
唐盛黎继续道：“您说，会还我师尊一场清白，但仅仅凭您告知于我们的话，却做不到取信于九大门派。”
易爻捕捉到唐盛黎远胜于年龄的肃然，开口道：“在你们到达这里的前一天，我给九大门派的掌门，每人送上了一块留影石。”
“留影石里，刻下了我准备告诉你们的部分内容，以及这些死者死去之前的景象。”
唐盛黎目光微动：“但这也……”
“——也不够洗清小然剑仙身上的罪名。所以让凶手站出来，才算是十全十美。”
易爻说到此处，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大半，一本正经地说：“由于真正的凶手是那名剑修，也是我唯一的友人。因此，我不可能告诉你们他是谁，也不会让他去顶罪。”
“那你这算什么还清白。”莫晓玄鄙夷道。
易爻说：“没事啊，反正九大派只是需要一个凶手而已。至于这个凶手是真是假，横竖苦主都死得差不多了，没人会在意呀。”
“估计你们现在回去沉意楼台，不出一天之内，就会有一个凶手自请降罪啦。”
“你！”莫晓玄听懂了，不由得出言怒道，“强逼一个无罪的人认罪，太歹毒了！”
易爻摊了摊手：“我是魔啊，没有把你们也一并坑害了都算大发善心了。别跟我谈论仁义道德，魔兽天生就没有这些虚假的玩意儿。”
“若非我尚有求于小然剑仙，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说这些话？”
易爻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你们之所以在这儿，不就是为了清白吗？我还你们一场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的清白，莫大弟子还想希求什么？别太看得起自己了，要是小然剑仙不站在这里，我杀你的方法有一百种。”
“你……”莫晓玄气结。
“好了，再一次感谢易道友的帮助。”郑然抬手，掐断了这两人可能产生的一场口角，“莫道友，我们准备一下，直接回程吧。”
莫晓玄张口结舌：“可是……”
“听我师尊的，我们走吧。”
唐盛黎看了莫晓玄一眼，愣是活生生把莫晓玄的火气看没了。
——莫晓玄没忘了那个巨大野兽的虚影。
“嗨……小然剑仙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一句，你可别不当回事。”易爻仍然站在原地，语气恢复了那股能让人打心底不舒服的甜腻，“隐冢被灭门啊，只是个开头罢了……小然剑仙看话本吧？话本故事往往讲究起承转合……”
“隐冢的事儿，不过是个‘承’。有些人谋划的东西，比灭门可怕得多。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郑然随手摸了摸乌钢剑的柄：“与我无关。”
他说着，便招呼着唐盛黎和莫晓玄：“我们出去吧。来时的路线，还有人记得吗？”
记不得的话……他就考虑考虑拆房顶了。
唐盛黎道：“我记得的，师尊。”
在彻切离开通道之前，唐盛黎转头，发现易爻竟然还站在原地。
出于因为同是妖魔那一点点薄凉的同理心，也算是回易爻的人情，唐盛黎对他喊了句话。
“易前辈还不走吗，小心之后有人过来。”
他耳边传来一道细小的破风声。
唐盛黎一愣，等反应过来，他才意识到，易爻隔空给他丢了个东西。
他抬手接了那东西。待看清之后，唐盛黎立刻把它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再也不看易爻了。
“徒儿你怎么了？刚刚他是不是丢暗器打你了，怎么突然不说话啊？”
唐盛黎摇摇头，把手里的物事捏得更紧：“师尊……我没事。我们赶紧离开吧。”
“也对，虽然那个易爻说得头头是道，但怎么听怎么奇怪。”郑然转而开始寻思，等冤案结束了，先去哪里寻找唐盛黎的同族。
其实他该看看唐盛黎的。
少年人做坏事之前，表情总会有点不打自招的变化。但郑然对唐盛黎太放心了，这点放心，让他根本没发现，唐盛黎手里握着的那个茧团。
茧团外头是白色的丝，旁人模模糊糊能从丝线的网络里，看见茧团当中，一只触角血红，口器微缩的虫。
那只蛊虫的腹部有规律地一张一缩，每一次收缩和伸张的频率都很慢。加上茧团外面的封印，任何一个粗通医道的人都可以确定，这是一只还在休眠当中的活蛊。
何况看了那么多杂书的唐盛黎呢。
若是郑然看见了这个茧团，定能发觉，茧团之中的蛊虫——
——正是先前，在死去的尸体上被验出来的蛊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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