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五章 心魔、端倪和细节
灵力灯盏没有熄灭，照在郑然三人来时的路旁，倒也通透明亮，相当方便。
唯一不利的地方，大约在于他们把岔路口的灯也点了许多，若是没有人记路，很可能迷失。
郑然还是打头走，唐盛黎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袖子。
到了路口转折的地方，若是郑然走错了，唐盛黎便用力牵一牵师尊的衣服，示意他换个方向。要是没走错，便什么也不做。
一时间，悠长的通道里，竟然只有三个人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听易爻说了那许多话，折腾了好一会儿，郑然也累了，懒得在回去的路途里吹水逗闷子；而莫晓玄还沉浸在被巨兽猛然看了一眼的后怕中，没心情说话；唐盛黎倒是有心哄师尊开心，但那一个茧团砸得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心思同样没办法腾到开口上。
直到他们又出了立碑，从一地尸群里踏上飞剑，唐盛黎才总算找到一个话头：“师尊……你说，那个叫易爻的魔兽，会不会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有可能，我也不知道。”郑然诚实地说，“但万一他说的那些都是实话，那我确实得欠他一个人情。”
唐盛黎细声细气道：“师尊，若是假的话，需要我做什么吗？”
郑然看他乖顺的表情，只觉得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他顺手挼了一把唐盛黎的额发，说：“如果是假的，那我们便——先跑路吧。”
“啊？前辈你是认真的？”
莫晓玄错愕。
若是扣除莫晓玄对强者的仰慕之情，归根结底，他算是被九大派指使来监视郑然师徒的，可不是师徒的共犯。
但郑然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把要跑的话说了出来。
“当然是认真的啊。我还有急事，半刻也不好拖延。”
莫晓玄道：“如果前辈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或许能替前辈分忧？”
“……呃，其实也不是很着急……”郑然挠了挠耳根，心说帮妖族找族群这种事根本不好出口啊……
何况一旦说了要做的事，多半还得再解释一遍为什么。而直接当面打破唐盛黎的梦想，他尚且忍不下心肠。
“我要办的事，四舍五入也就约等于要出远门而已，时间方面说不准的——有我徒儿在就没有问题。我相信他！他那么聪明！”
他眼角余光看见了徒儿的手，连忙一把握住，话里话外都表示，他要忙的事不劳莫晓玄操心。
唐盛黎被郑然这么一拉，本来恍恍惚惚的心神也回魂了大半。
他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师尊。
郑然另一只没有握住他的手，正虚虚挽着一个手诀。
那是御剑之诀，按照特殊的灵力流动注入灵力，便能就此腾空。
唐盛黎对这个手诀最为熟悉，即使他才四品境界，根本御不得剑。
他入门第一天，师尊御剑来接他，那是还未入仙门的自己，第一次见识到仙人的伟力。
当时唐盛黎抱着郑然的腰，视线一歪，就能看见这个手诀。
他曾经无数次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模拟灵力的流动和手指的屈伸。后来哪怕什么也不想，直接把手指摊开，他也能下意识做出御剑的手诀。
可是模仿到头来，再熟稔的动作，也比不上看着郑然又一次御剑载他而行。
……不如说，正是因为是郑然做了这个手诀，所以他才会这样愚鲁地模仿，从剑气斩出，到灵力流动。
灵力的流动就像细丝，细丝让他想到藏在手心的茧团，乃至于茧团中沉眠的蛊虫。
那小小的、抱持在一团的鲜红蛊虫，身躯渺小，却拥有可怕的力量。
仅凭这样一只，就可以操控人的情绪……乃至于让人嬉笑着赴死。
唐盛黎很聪明，聪明得只要别人一点拨，就能想到更多并不太关联的东西。
他思绪的落点是跟着郑然而走的。在茧团到手的刹那，唐盛黎想，这种蛊虫，可以让他和郑然并肩而行。
不需要考虑师门，也不必担心师尊的唾弃，只要他手里还有这只茧团，唐盛黎便永居于不败之地。
“不败之地”四个字太过诱人。它牵扯出一片模糊不清的可怕象征，从情.欲到胜负之分，无人能出其右。说到底，人和妖魔，修行变强，不就是为了不输吗？
战场、情场，人活着都是在争抢。修真者，同旁人争夺灵草仙丹，增添一口修行灵力；凡人，同流民争抢一块安生之地，赢得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
而鹣鲽情深、共结连理，也是夫妻同庸常无聊的日常相争夺的产物。赢了的奖品便是百年之后的佳话；若是输了，徒留一句“凡俗夫妻”“贫贱百事哀”。
但他想要郑然。
从一开始，就只有郑然。战场的胜负他并不关心，至于情爱之谊，没有郑然，也并无魅力。
这不是胜负可以左右的事情。蛊虫能操纵情绪，然而蛊虫没办法无中生有。
师尊对他本来就没有这种喜欢的心，他何必再徒增烦恼。
唐盛黎缓缓地，把茧团收进了袖子里。
即便加上蛊虫，他的赢面也太过稀少。
但更重要的是，唐盛黎被郑然的一牵，从魔怔里清醒了过来。
旁门左道皆是虚妄，他和郑然之间，本来就不是胜负的事情。
至少现在，无论何时何地，郑然都信他。
这样……便好。
唐盛黎想，他还有耐心。妖兽的时间漫长无聊，终有一日，他能够在郑然看向他的目光里，发现自己想看的情绪……
收拾好了心情，他重新抱住了郑然的腰，正想继续贴上去靠一靠，却听见怀中的传令微微震了两下。
唐盛黎顺势伸手摸向衣襟，掏出了自己的传令。郑然喜欢清静，所以和郑然在一块儿时，他也把传令设为有人传令给他，便微震两声。
“诶……”唐盛黎注了一丝灵力入传令之中，读取了消息的瞬间，他立刻叫了郑然，“师尊！掌门师叔那里来消息了！”
“什么？”郑然回头，“他说什么了？如果又是教导我的话，就不必告诉我了。”
上回在北荒风州，郑然被李倦说烦了，直接把传令放进了储物法器里锁上，干脆彻底眼不见为净了。
……想必，李倦也是试了给他发消息很多次，发现郑然已经不看，所以才发给了唐盛黎。
唐盛黎精神集中，又读了几秒传令，这才开口：“掌门师叔说，华韵山弟子杨清……已经带着罪证，向连同梵海城、沉意楼台在内的诸多门派，请罪了。”
莫晓玄第一个叫.出声来：“华韵山？！怎么可能！”
唐盛黎点点头，以一种确信无疑的语气道：“确实是华韵山的弟子。他承认自己为了修炼禁.术,屠灭了隐冢满门，又和妖魔勾结，使后者杀戮了接引弟子……这个名字，还有一点耳熟。”
郑然往落灰的记忆里扒拉了两下，总算想起了点什么，说：“你在交流大会上第一个对上的华韵山弟子，是不是也姓杨？”
“对了！就是他！当时我还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唐盛黎点头，“师叔说，罪人杨清已经自请再开审判了，无论结果为何，都一应接受。”
莫晓玄沉吟道：“他既然自己认罪，加上那些不知真假的证据，恐怕杨清的审判结果，会非常严苛。”
“而且他并没有师尊的实力……杨清必死无疑。”
唐盛黎说。
李倦发来的传令里，有点尘埃落定的意思。似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哪怕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真凶根本不是杨清。
然而，说归说，唐盛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杨清的名字他还记得，甚至唐盛黎还能想起，交流大会的比试中，他是如何破开了杨清的剑招的。对方的剑上有错金，舞动时给人缓慢的错觉。而且杨清当日没有认真，所以被他发现了剑招的空隙，然后一举赢下了比试。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唐盛黎皱着眉，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只是……那细节到底是什么？唐盛黎觉得，此刻他就像在学习师尊的剑招时，忽略了某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导致最后施展剑招时，明明力度到位，可就是没有郑然来得流畅，来得自然。娇 堂 団 怼 毒 嫁 蒸 黎
看似不起眼……却很重要，甚至是标志的东西。
唐盛黎还没思考出来答案，便已经不知不觉中，紧紧抓住了郑然的后腰。
郑然只当是徒儿又一次的撒娇，没当回事。虽然怕麻烦，可想到会有一个无关之人横死……郑然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过那杨清认罪得如此之快，甚至在前辈还没有离开隐冢的时候就请罪了……想必，是真正的凶手不愿意前辈救他吧。”
除去对被冤之人的同情，莫晓玄对幕后真凶的手段仍然心有余悸。
“谁知道呢……”郑然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他现在只觉得更累了，尤胜在北荒风州赶路的那几天。
他们脚下，云气已经变薄。不论是郑然的飞剑，还是莫晓玄召唤出的飞行灵兽，都逐渐降低了速度。
到了三人说话告一段落的时候，飞行的速度已经接近走路。
视线之内，漆黑的梵海城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到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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