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六章 尘埃落定而再起
郑然和唐盛黎进入梵海城大殿时，审判尚未开始。
因着郑然此去不过两三天，许多长老尚未远离，于是新一轮的审判也在放在了梵海城内举行。
李倦发给唐盛黎的传令中，除了提及杨清已认罪的事实之外，也催促郑然一行人加紧回程。
身为被冤枉的无罪之人，以及沉意楼台实力最高的长老，郑然出席审判，理所当然。
师徒两人弗一坐下，便听见了隔壁座传来的窃窃私语。
“哎……我听我师父说啊，这次的凶手居然是华韵山的杨清……”
“华韵山怎么也是大门派，弟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家门不幸啊……”
大殿中央，审判石台上暂时无人。几名梵海城弟子在石台下点燃灯烛，复又扫洒清理，权当审判前的最后准备。
郑然的后背抵拢了座位，默默地听周围嘈嘈切切。
一名穿红裙的弟子低声跟同伴道：“我有个好友也是沉意楼台的。听他说，杨清这个人，其貌不扬，实力不显，但温和有礼，处处忍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残忍地杀别人满门。”
“杨清自己不是说了吗，他为了修炼禁.术才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平日的温和算个屁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惜莫晓玄作为暹域唯一一个在场的弟子，必须参加审判，不能来这边听八卦。
三尺高的灯罩在暗色的纱下，照得周围一片都是黑压压的，看不清说话的家伙是人是鬼。也许等了一刻，也许等了个把时辰，石台上出现了龙涂语的身影。
和龙涂语一起出现在审判石台上的，还有一名被他押着拖上来的青年。
青年身上的蓝衣金带依然显眼，只是多了许多血渍和灰尘。
他抬起头来，面容很平静，和龙涂语的严肃形成鲜明的反差。
郑然低声同唐盛黎说：“这就是杨清？”
“正是他。”
唐盛黎辨认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
凡人治国有法可依，而修真者中，也是有一部由十大门派共制的法条。
若有修真者烧杀抢掠，则按照罪行和证据，依法条处置。
不过讽刺的是，因为断定罪行最重要的，是证据，而修真界里，能够消弭证据的手段实在五花八门，所以自古以来，真正被法条所处置的罪人，少之又少。
有资格踏上审判石台的穷凶极恶之徒，又往往实力高绝，甚至在门派的地位更是超越了绝大多数的修真者。对这类人的审判，很少有能够真正诛灭恶徒的。
眼前的杨清，实力较低，作为修真者，也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而已，实在是可以完全使法条彰显正义的最佳人选。
他自请罪名，在被龙涂语拖上审判台之前，就先尝遍了梵海城的诸多刑罚。
饶是唐盛黎记忆力惊人，面对这样一张被折磨得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脸，也辨认了几秒钟才下结论。
郑然说：“徒儿，你觉得为师现在，在想什么？”
唐盛黎摇头：“师尊神机妙算，弟子猜不到。”
“也没什么……”郑然笑了笑，“我在想，如果未来我有幸抓到那个真正的凶手，我要把凶手对隐冢门人做的事情，百倍还在他身上。”
台上的杨清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已经涣散了。
不知道是因为受刑之苦，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他身上除了华韵山的衣服，还有几根铁链。两根穿过他的肩胛骨，以免他暴起伤人；两根缠绕他的手，还有几根捆住了他的腿脚。
多余的铁链比较长，正好由龙涂语拖曳于手。但哪怕是绑尸体也不是这种太过牢实的绑法，看来杨清屠灭一整个门派的事情，果然让人恐惧。
龙涂语和杨清在审判石台上站定。而其余门派参加审判的代表，也一一落座。
随后，梵海城长老面容严肃地宣布，审判开始。
***
认罪的后头，往往跟着“伏法”两个字。杨清早就认罪了，所谓的审判，不过是杀鸡儆猴、给郑然等人一个交代。
杨清开口对第一个问题诉说回答的时候，郑然愣住了。
第一个问题是沉意楼台的李文源说的。他问杨清：“华韵山弟子杨清，你为何要残害隐冢满门？”
这个问题既笼统，却也妥当。杨清若是愿意，大可以耍弄嘴皮说上一长篇，好歹也能够延长一时半刻的生命。
但他只道：“为了修炼禁.术，需要以一百名道修的喉间血作为药引，所以我杀了他们。”
而这句话，语气中正安和，却让郑然回想起了自己接受审判的那天。
——那一日，最后一个提问的华韵山弟子，声音和杨清一模一样。
他记不清人脸，而参与审判会的人也不会自报姓名。郑然没认出杨清很正常。
若非这一道声音实在太有标志性，说不准，郑然就真的不会发现，杨清便是那个对自己下噬心咒的弟子了。
“……这可真是。”郑然摇了摇头，再对台上不感兴趣，转而微阖双眼，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噬心咒的滋味仍然萦绕于心，那种仿佛从四肢百骸浮涌的痛苦，他再也不想再尝一遍了。
审判开始之后，台下便安静了下来。那一个个出自各门的问题，反而被寂静衬托得犹如擂鼓震声，即使郑然闭着眼睛，也能大致想象台上的场景。
李文源的声音消失之后，接下来便是一个略耳熟的女子声音，清脆干净。
似乎……是给了他墨法门地图的棠缘。
“华韵山弟子杨清，你杀害隐冢满门，还意图栽赃构陷郑然长老，在背后是否有受到他人指使？”
杨清的回答来得很慢：“……不曾。……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一人之祸……与我原先的门派和师长无关。”
郑然霍地睁开眼睛。
他向台上看去，杨清却背对着郑然，无法看清表情。
不过，提问的门派确实如郑然所想，是墨法门。墨色衣裙的棠缘待杨清说完，便点了点下巴，把提问的位置交给了下一个门派。
如果说，审判郑然时，诸门派提出的问题还能有辩驳的余地。那么，审判杨清时，这些问题便只是让杨清把自己做的“罪行”再细致地跟所有人说一遍。
从动机到手段，无一遗漏。
“我的实力并不是四品……我修炼的禁.术可以隐藏我的实力……记载了禁.术的书册已被我毁掉，诸位长老无需担心禁.术流传害人……”
杨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在华韵山的藏书阁找到了禁.术的残本，又是如何鬼迷心窍，把主意打到了隐冢和郑然身上。
“……杀掉那些弟子时，我心中并无波澜……我不曾后悔，也没有惧怕。”
在郑然以外的人眼里，杨清此人蹲踞在石台中央，就像一个穿了好人皮囊的恶鬼，居然能够把一件灭门惨案这么轻描淡写地做下来，更是嫁祸无辜，实在可恨至极。
郑然听得分明，杨清说话的同时，唐盛黎身后的两名弟子就在小声地咒骂对方。
可惜声音太小，而间隔太远。除了郑然这一片儿的人，根本听不见。
杨清仍然在一板一眼地说，温和的表情不变，涣散的瞳孔也依旧没有精神。
“因为郑然长老实力高绝……如果能够用噬心咒让他认下此事，便决计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
……
审判的最后时刻，龙涂语重新上台，他看着杨清，声音冰冷。
“杨清，你是否接受九大派长老对你的处置？”
杨清怔了一下，才说：“我接受。”
台下群情激昂已久，他这句话像是往凉水中滚入的油星，猛然炸开了满地的声响。郑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周围荡彻的呼唤。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手中的拳头直指杨清。间或有人大喊：“杀人凶手！死不足惜！”
“罪该万死！”
郑然慢了半拍，他连忙问唐盛黎：“对杨清的处置是什么来着？”
唐盛黎道：“先废修为，再废经脉。拆毁神魂，熔铸入铁，然后投入云海天牢，受烈火灼身之刑。”
也就是说，他们将把杨清的修为和经脉废掉，然后抽出杨清的神魂，一丝丝拆毁。等他的神魂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再将神魂熔铸进铁块里，投入云海天牢的溶岩池中。
“这是比死更加可怕的刑罚。”唐盛黎轻声总结道。
……约等于，以不死之身，永远被烈火灼烧。
石台里，龙涂语抓住了杨清的头发，将他掼在了地上。
嗤啦、嗤啦，贯穿肩胛骨的铁链被龙涂语从杨清身上扯下来，带出两道长长的血迹。
唐盛黎眼尖，他认出了那略带一点点灿金光泽的铁链，是华韵山的紫金混合寒铁打制的。
“没想到，华韵山的刑具，最后用在了华韵山弟子的身上……”唐盛黎感慨了两句，转头看向郑然，“师尊，我们可以走了。”
审判已经结束。接下来，是龙涂语带着罪人，前去刑殿的时刻了，和大殿里其他人都无关。
不只是唐盛黎。那些呼喊完的弟子们，也带着义愤填膺的表情逐个离场，参与审判的长老和弟子，也从石台周围走了下来。
他们经过石台时，往往会往杨清处看上一眼，有的人冷哼一声，有的人只是不忍地叹息。
而不论路过自己的人是何种表情，杨清一律沉默以对。
“……走吧。”郑然从座椅的扶手上，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们汇入离开的人潮中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悲惨而凄厉的长嚎。
师徒两人背过身去，却看见，始终以背对着沉意楼台方向的杨清，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血泪混合在一起，原本安静的五官此刻纠结扭曲，犹如疯魔：“师……你绝对会做到的吧！你答应过我！我看不见的巅峰，你会替我见证！”
杨清嘶吼完这一句，就被梵海城的弟子重新控制住了。龙涂语一声令下，便有梵海城弟子把他围住了。
无人因为杨清的这一句话驻足，也没有人应答。
仿佛杨清从没嘶吼过那一句似的。
郑然往杨清看向的地方望了一望。
几名穿着蓝衣金带的弟子，面色难看地从那个方向走开了。
因为罪人杨清也是华韵山的弟子，是以他们自觉不忿。
“师……他没有说出口的称呼，是师父、师兄，还是师弟？”
唐盛黎喃喃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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