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七章 雨中花、花前月,月下河
杨清被处以灼刑,已经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
梵海城弟子拿了三百多张水符,才洗干净刑台上的残血。有人讲,这是禁.术练到了一定境界,杨清的血就变得黏稠而乌黑,所以难洗。
好事的人听了,也不反驳,只笑说:“再难洗,比不上小然剑仙的冤屈难洗呀。”
洗完刑台,就到了隐冢门人的丧葬之仪了。九大宗门各派了弟子,一起为横死的同袍念诵超脱咒。
那场面是很壮观的。往生钟大得像一座塔楼,拉动的时候纸钱飘飞,像一群鸽子在钟声里振翅而去。
可惜,隐冢已经死得不剩几个,即使敲完往生钟,便是寓意向死而生的仪式,也难免显得凄凉淡薄。
这些事情是唐盛黎讲给郑然听的,因为郑然并没有去现场。
他躺在梵海城款待客人的侧殿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先前郑然在梵海城的偏殿里暂时落脚时,他的身份还是嫌疑犯,只能住在昏暗阴冷的偏殿。现在沉冤昭雪,旁人看他的第一印象,便立刻从魔头转回到了凡间唯一的剑仙。
也因此,在龙涂语长老的示意下,郑然大摇大摆地搬去了侧殿。
侧殿就完全是给客人住的地方了,窗棂有雕花,柜子镶螺钿,都是一等一的灵物。把屏风一错开就透得进敞亮的太阳光,连椅子也分了圈椅文椅几种款式,精细得让唐盛黎都满意。
郑然也很满意,但他的满意法和唐盛黎的满意不是同一种,他走进偏殿,便把胳膊腿儿连同脊背一起扔到了屏风后的床上。
床很软,大约也是某种郑然认不得的灵丝制成的。郑然在上面像蚯蚓一样拱来拱去享受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睛,睡了。
他的身体并不劳累,但心里想着已经结束的事情,还要挂念之后那些还没开始的寻找,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而睡觉,显然是成本最低的一种方式。
意识彻底归于混沌的前一刻,郑然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对方没发出半点声音,脚步像猫一样。郑然悄悄睁开半截眼皮,看见了唐盛黎的背影。
徒儿忙得很。他擦洗干净了桌上的浮灰,关了窗户,把柜子上的香炉捯饬干净了,点燃一根安神的香。又掏出一盘果干,放在了小桌子上。
做完这些,唐盛黎又做贼般的凑到郑然床前,发觉郑然的被褥盖得挺整齐,没有什么他能搭上手的地方,便走开了。
——他并不知道郑然还没完全睡着。
殿门口传开门板闭合的声音。郑然把眼皮严丝合缝地盖拢了,朦朦胧胧地想到,不管逃避与否……他都不能丢下唐盛黎。
***
如是这般地睡了一整个白天,黄昏时郑然醒来了,一睁眼就看见唐盛黎背对着他,坐在小桌子前看书。
郑然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眼花,便懒洋洋地叫了一句:“徒儿?”
唐盛黎虽说是在看书,但一半的注意力都在郑然身上。被师父一唤,他便飞快地放了书本,把凳子一挪就坐到郑然跟前来,笑着道:“师尊!”
两人这么面对面坐着,说了一通话。其实说话也多是唐盛黎说,郑然支着耳朵慢慢听。
也是经过这一番谈话,郑然才晓得,白日里唐盛黎出去那一趟,是去参加隐冢的丧葬仪式了。毕竟十派同气连枝,即使隐冢已被外力除名,其余九派也不会坐视不管。
帮着下了葬仪只是第一步,至于之后怎么安置剩下几名还活着的隐冢弟子——他们都是参加完交流大会,还在回门派的路上就被告知隐冢出事,因此侥幸逃得性命的修真者——乃至于如何修补护山大阵,这些,都不是郑然关心的事了。
他等唐盛黎讲述完,便说:“徒儿,为师之前说过,此间事了,就预备带你去出门游历……”
“弟子记得呢,”唐盛黎笑出一嘴白白的牙,“师尊好兴致,你去哪里,弟子也跟着去哪里。”
“嗯……”郑然见了唐盛黎的笑容,突然有点不忍心说话了。
在搬到侧殿前,他发了传令给岐黄阁主,磨了那位医修很几个时辰,总算抠出来几个可能存在未知妖族的地点。
现在那几处地方变成了手绘的地图,藏在储物法器里,唐盛黎是半点都不会知道的。
但这些许的不忍心,和唐盛黎鲜活的微笑与乖巧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与其抱着这点不忍心憋着,郑然更乐意长长久久地看唐盛黎对他笑。
于是郑然说:“听说安河州气候温和,无霜无雪……不论四季,街上都有人卖花担菜,不管是修真者还是凡人都能安居乐业,是个很好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就去那里吧。”
“好呀!安河州多美食,师尊辟谷,弟子可就大饱口福了。”唐盛黎眼珠像被阳光擦亮了一样,好像他真的很馋吃似的。
郑然又道:“也好,我们就在安河州多待一段时间吧。”
他说得忐忑,其实第一站的目标不是安河州的食物和花朵,而是安河州里面的某座山。
横竖唐盛黎没有读心的本事,郑然便想,能瞒一阵子就是一阵子吧。
“哎,下雨了。”
唐盛黎突然说。
他这一句话无异于半路里斜插一杠,郑然被他搅得忘了要说什么了,干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雨滴。
侧殿的窗户上雕花细致,除了持刀捉鼍龙的仙人,还有口衔星辰的凤鸟,从木格子间能够漏下丝丝寸寸的阳光,挺温暖的好模样。
现在,阳光不知不觉已经随着日头下落消退了,落在他们视线里的是雨滴。
郑然从床上一步一步“蹭”下来,挨着唐盛黎坐下,道:“到南皇州的雨季了。”
南皇州算是风调雨顺,可也分旱雨两季。每逢雨季,一个月里能够下两场雨,每场雨延续半个月。
郑然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他起先没觉得,但渐渐地意识到,除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房檐屋后的声音,唐盛黎突然一声都不吭了,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徒儿你是不习惯吗?我问了岐黄阁主,他说有些妖族在下雨时会不舒服,如果你不舒服就直接说。”
一剑劈散这一块天穹的雨云,并不是难事。
郑然说完,偏头一瞅,却正和唐盛黎对上了眼睛。
——唐盛黎不说话,正认真地看他。
屋里屋外,天地一声。只有雨点还在不识疲倦地敲打,敲得郑然心都乱了。
“你……”郑然只说了一个字,舌头就僵硬在了嘴里。
唐盛黎看他看得太认真了,这等目光让人觉得害怕,可也并不是看仇敌的眼神。唐盛黎看着郑然,眼睛里像有光。
大概是因为屋里两盏半人高的灯,光映进了唐盛黎的瞳孔里,所以才显得那么璨璨熠熠,亮得奇怪,亮得竟然有几分……
暧昧。
“师尊,我在有些杂书里看过安河州。”
唐盛黎开口说话了,声音放得比平日更柔软百倍,仿佛浸润了蜂蜜的棉花:“那里,在每年三四月到五六月,雨水就会渐渐丰沛起来,正好赶上花市的时候,细密的雨水淋在花苞上,如珍珠洒地。所以在安河州那里,有雨有花的时节,也是个节日。”
郑然道:“那很好……”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在唐盛黎的眼神之下,竟然觉得有些慌。这种慌乱并不是因为欺瞒产生的,而是某种……因为看见某种过分具有生机活力的东西,而被骇得不敢正眼相对的心慌。
“但有雨有花,却并不是那节日的精髓所在。”唐盛黎看出郑然的慌了,并不放过他,看得更认真了,“那个节日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细雨刚停,花丛中水珠还未蒸发殆尽,天边会有圆月自乌云后显现。此刻,对着月下花丛,在清河边同观花月,便是安河州的传统。”
不愧是资质第一的弟子,唐盛黎分明分了一大半心认真看郑然,也依然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没有一点磕绊。
“若是去安河州,我倒是想和师尊共看雨中花、花前月,月下河……不过,即使无花无月,和师尊同听一场雨,我也觉得很是心满意足了。”
郑然下意识道:“看雨水,并无稀奇。等我们离开了安河州,我带你去西建云州看龙。”
他知道唐盛黎这话说得藏头露尾,但并不愿意想得太深了。有些话,想得太深了,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唐盛黎笑了一声,总算移开了视线,道:“师尊,我出去一趟。梵海城里有夜市,我去看看有没有我们出门能用上的。”
他说完这句话,郑然只来得及答了一声好,便见唐盛黎站了起来,直接朝门口走去。
郑然拈了一粒果干放进嘴里,目光向着唐盛黎的背影一路递进。
灯光和雨水一起凑在徒儿的身上,像是一层薄而发光的披风,又像是被唐盛黎抛在身后的某种遗蜕。
郑然的脑中突然清明了起来。如果一个人天天面对着一棵树,那么他对于树木的长高也就不会太有概念。树木是这样,一只活生生的妖族,又何尝不是这样?
不知不觉,唐盛黎已经这么大了……
这时的郑然,并不知道,唐盛黎口中观赏雨水和花朵的节日,有一个限定前提。
——那是,要和伴侣一同度过的节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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