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四十八章 住不到
天亮以后，雨还在下。
郑然带着唐盛黎，分开雨水走出门。他身上的沛然灵力无意识地外放，所有的雨滴在点染到郑然身上的前一刻，就自动飘开了。
可惜唐盛黎境界还是太低，这等雨不沾身的神迹没办法延伸到徒弟身上。
郑然试了试把灵力分到唐盛黎头顶，分得太少，撑不开雨水；分得太多，唐盛黎便要极力制止他这等浪费的灵力的行为。
郑然讨了个没趣，干脆不管唐盛黎，任徒弟自己打一把数不清有多少骨竹子的伞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们此行，是往安河州去。
虽然安河州是个适合旅游的好地方，但总归比较遥远。御剑过去也是要几天的。
只是他们还没出梵海城，郑然实力太高，公然在梵海城御剑而飞有点示威的意思。加上昨晚上那番谈话以后，郑然就总对唐盛黎有一种奇怪的淡淡害怕，也有点像是心虚。
所以，唐盛黎一提议先走出梵海城门，郑然就忙不迭地答应了。
反正侧殿距离城门也只有二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郑然就当是锻炼一身懒骨头的好时机。
似乎自从唐盛黎晕过去那一回之后，他就总是和徒儿在去某地的路上，奔奔波波的，总也不得闲。起初收徒明明是为的能够偷懒混日子，谁知道如今扯出越发多的麻烦——
郑然想着想着，伸手从空中捋下一把雨丝来，在额头上拍了拍，清凉凉的触感让郑然觉得一阵松快。他想让雨水近身时，雨水也没办法避过他。
不能想太多了。郑然如是告诉自己。人想得太多，就会心烦意乱。明明是可以做完的事，也会因为想象出来的困难而拖着不肯做了。
反正唐盛黎这么乖巧，把徒弟的性命救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犯懒。
他觉得自己悟到了咸鱼的终极真理，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开心来。在这股开心委谢之前，师徒走到了梵海城的城门口。
同守城门的弟子交递了出城令牌，郑然于雨中召出飞剑，一伸手，就把唐盛黎拉了上来。
***
他们花了五六天，总算挨到了安河州的边。
也许是因为安河州本来就是地灵人杰的好地方，即使穿越界域通道，里面的雷暴乱流也比郑然印象中温柔许多。
几乎是从界域通道里拔身而出的同一时刻，郑然就听到了绰约而细微的一曲歌声，能把人的耳朵勾住。
他当下便和唐盛黎循着歌声而去。郑然自认为很有道理，因为只有热闹的大城市才有发达的娱乐业，久饿肚子和流民逃荒的城市是养不出这么有劲力的歌喉的。既然城市繁华，那么打探消息也会更便利无碍。
唐盛黎只以为是师尊想看热闹，便由着郑然决意了。
他们御剑飞了没多久，便看见了一座颜色亮眼的城市，看起来能装下好几个沉意楼台。
郑然下了飞剑，和唐盛黎一同走了过去。
和北荒风州不一样，这里的城门就有数十丈高。守城门的士兵看起来也是修真者，见郑然师徒接近了，手里的长枪一拦，要看郑然等人的路引。
郑然拿不出来，他根本没想到，出行入城还要路引。
后面那些还等着进城的人有些不耐烦了，伸长脖子本来要唾骂两声，又被家人劝了回去。
而士兵见郑然一身衣服都是好料子，心里就觉得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见了郑然疑惑的样子，便耐心地说了起来：“道友一看便是常年在门派里清修的，但凡间地界不比得门派里，这城里来来往往的，十之八.九都是凡人。要是被妖魔混了进去，我们不要紧，但那些好好生活的凡人就得遭殃了。路引就是说明你是从哪里来，预备到哪里去的东西。见了路引，我们也就放心让你进去了。如果道友实在没有，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令牌、卷轴之类的，总得有吧？”
郑然点点头表示理解，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沉意楼台的长老令。递过去的时候他不由得庆幸，好在沉意楼台是天下第一的门派，哪怕是散修也认识沉意楼台的标志。
而唐盛黎想了想，也随着师尊的动作，拿出了一柄有沉意楼台标记的制式铁剑。
然后，郑然便在一堆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飘然而进。
唐盛黎收好铁剑，在师尊的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这座城的名字镶嵌成两个大字，钉在城门上。它叫聚邑，光是城门口这一截，就比北荒风州的整个小镇都漂亮。
进城之后，满眼都是人。有些人带着头巾拖着包袱，也有许多人，头发是灿金亮银的各种颜色，穿的衣服轻飘荡漾，腰上背上往往斜插箫管，或是挂着长琴。
郑然找了个聚邑本地人充当向导，这才弄明白聚邑此地是个什么情况。
原来安河州可称处处沃土，即使是界域通道附近，也已经发展出了聚邑这样一座大城。
善于计算的商人认为，正因为挨着界域通道，所以聚邑有着交通之便。最开始聚邑是商人们落脚的城池，商人来来往往，总带着各州域的好货。后来便发展出了市集，再往后，商人里有一支发展最大的吴家，把聚邑拢成了城市。各个州域的商人都有。
由于聚邑是秉持商业之利发展开来的，背井离乡的商人们往往擅长享受，也乐于享受，更有钱享受，所以聚邑的美食和美人最是有名。歌伎舞女、乐师鼓手，能够想到的乐子，聚邑都有。
“说到美人，我记得花容阁里新进了一批东萝州的美人，个个有金子一样的好头发。道长，若是您有心，我可以给您画个图，您顺着我画的图去吃饭享受，包您一整个月怀里的美人和酒食都不重样！”
导游收了郑然一整块灵晶，相当卖力地在郑然面前表现他的用处。郑然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只让导游指了几处舒适的酒楼客栈，就让导游离开了。
送走导游，郑然回头看唐盛黎：“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不舒服还是饿了？”
说来奇怪，自从那个导游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城里的美人，郑然便察觉到，唐盛黎一张脸就板了下来。
唐盛黎揉了揉颊边的肉，看得郑然很想上手捏一把：“……也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又说：“……可能是城门口这里来往的人太多了，挤挤挨挨的。”
郑然道：“确实如此。那我们先走吧。”
他想了想，把手伸到唐盛黎面前，道：“这里人多，你牵着我吧，免得走散了。虽然要找你很容易，但无妄之灾能少受些总是好的。”
郑然伸手后一瞬间其实就后悔了。他还是没习惯唐盛黎窜高的身量，妖族长得太快，现在的徒儿早就不能和入门时的干巴瘦猴相较。
而就郑然的经验——包括前世对小辈的观察，和对自己性格的了解，郑然清楚记得，成长期的少年，总会有叛逆期。
叛逆期其中之一的表现，就是自认为已经长成，尤其看不惯家人长辈对自己的呵护。
在半大小子的眼里，自己已经长大了，长辈居然还把自己当小朋友看，着实可恨。
他的顾虑顺理成章，但紧接着，唐盛黎用力回握住的手，就打消了郑然的胡思乱想。
“聚邑真是个好地方。”
郑然把唐盛黎的手握了满把，身旁擦过一个举着一支稻草团的小贩。稻草上面招摇的糖人与葫芦火红大绿，泛着薄脆的糖光，正是活泼泼的生气。
于是郑然就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聚邑真是个好地方。吃的也挺好看的，不输于梵海城的果干。不过也不是梵海城的问题，他们是道修，又不是食道修真者。”
唐盛黎被他说得心动，突然凑到他脸前，笑着说：“师尊喜欢的话，我们就多逗留几日吧。”
徒弟颊上的软.肉近在咫尺，郑然心里头那点心虚恐惧被手痒打了个落花流水，到底没有忍住。手指尖摸到唐盛黎脸上，他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
唐盛黎被郑然摸上脸来，整个人有点僵硬。本来想以有旁人看着的借口让师尊松手，可又舍不得师尊的手。
导游先前说得很清楚，聚邑的风气胜在包容。在这里，哪怕你的道侣是一口水缸，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有些外族的修真者，穿着相对开放，也不会有人投来歧视乃至于苛责的目光。
所有人都有自己想看的和要做的，没有人会用眼神来评价你。
所以用旁人的借口，反而不合适了。唐盛黎索性抬头，等郑然摸了个够。
而在此一瞬，唐盛黎福至心灵，想到其实师徒之间，若有人动了道侣的心思，在外人眼中也会是大逆不道。但如果在聚邑这里，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出格。
——妖族少年想，大约……聚邑这里，就是所谓的自在吧。
郑然摸完了脸，有种撸猫完毕的爽快，他道：“我们先去找个落脚的客栈吧……那个导游介绍了两家，前者吃的好，后者睡得好。”
唐盛黎稍加思考，便道：“去后面那一家。聚邑不缺美食，而客栈只是落脚处，没必要在客栈苦求飨宴。”
郑然欣然道：“就按徒儿说的。”
在导游口中，那家住宿条件甚好的客栈也是聚义城最大的客栈之一，名叫守珍客栈，特别好找，郑然心里自动把它代入了五星级宾馆。
孰料，他们刚刚在一座小摊前问了守珍客栈的名字，摊主便道：“守珍客栈？那里不是一周前才被大火烧成平地了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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