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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七章 杀伐之器


“滴……嗒——”

        滴水的声音。

        唐盛黎悚然一惊,从沉眠里醒来。

        有些温热而腥甜的液体,从他的头顶一路流至下巴。

        他嗅了嗅,除了液体的味道,还有一股金铁的锈气扑鼻而来。

        半晌,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唐盛黎这才意识到,他的双眼被一层紧实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贴住了。在人昏迷的时候,用刀在人的太阳穴处划开两道伤口,趁着血流时以布蒙住双眼,淋水浇透布料,等水和血一起干结,布便会和皮肉贴在一起,轻易撕不下来。

        他又试图动一下手臂。

        然而手刚刚一动,他便感到了手腕上冰冷的触感。某件枷具,或者别的什么,把他的手固定得非常牢实。至少是唐盛黎撼动的。

        挪腿,也是一样。

        在他尝试的时候,脸上被液体滑过的地方,传来一阵清凉之意。

        有风。风里也有腥味。

        唐盛黎蹙眉,这风并不清凉,吹到鼻腔内,带来一股熟实的微臭。像是养殖食用型灵兽的养殖场,又像是狭小的房间中多毛的家养灵兽气味。

        风中,细微的金铁碰击声传入耳廓。唐盛黎根据声音的质感,以及估摸的距离,认为他附近高处肯定有铁链,而且不止一根。

        如果有风,说明他此刻所在的地方,一定有通风口。从下半身的触感来看,衣衫也没有泡在水里,没有逐渐上涨的水流,至少暂时不必担心他会被憋死。

        唐盛黎试着将自己手部的关节松脱,但铁箍随着他的尝试,咔咔地响了两声,竟是锁得更紧了。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贴合着手臂肌肉的内侧铁枷,居然有些软化变形,以至于会随着他手臂的发力陷入关节的缝隙之中。

        唐盛黎又试探地聚集体内的灵力。

        虽然他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体不适合人族的修行功法,但不代表他学过的东西就不能动用了。

        然而唐盛黎默诵了两遍心法口诀,体内应该涌出的灵力依然没有回应。

        本来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就像被冻结凝固了一般,连一丝用于轰开铁锢的灵力也调动不出来。

        唐盛黎并不知道,施加在他身上的铁枷和铁箍,是以妖族的血液熔铸而成的刑具,可以禁锢被困住的妖兽的灵智。最开始,是易爻帮助蜈主准备的。后来蜈主未死之前,还向易爻讨要过他的血液,想要造出能够拘束魔兽的刑具,被易爻拒绝了。

        因为唐盛黎的本质不是妖兽,所以刑具只拘束了他的灵力,而没有拘束他的思维。

        “啧……我这是……被绑架了?而且还昏迷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唐盛黎停止了尝试,得出一个很明显的判断。

        “我记得……我在昏迷之前,应该刚刚跟师尊打过招呼吧……”

        昨天晚上,唐盛黎和郑然说完话,进门那一瞬间,便觉得一道劲力,破风劈面地迎上了他的头脸。

        那时他尚未完全失去意识,只感觉喉咙和胸口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可怕的钝痛来袭,他差不多瞬间就说不出话了。

        他奋力睁着眼睫,从眼皮和下眼睑的缝隙里,窥见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从房间中出现。

        黑影裹着一身遮住头脸的长衣,手中有一团光。

        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那一团光招呼到他的脸上。

        视线完全堕入黑暗之前,他看到,那团光的构成,是一层层蛇行般飞速流动的符文。

        唐盛黎想,这个袭击他的家伙……十有八.九,就是道修吧。

        思绪重新回到现在,唐盛黎不由得有些沮丧。他还是太弱了,警惕心也太低,郑然一个不注意,自己就被抓了。

        但是……唐盛黎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个道修会将他抓来。

        身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妖族……他尚且没能推断出抓他能有什么好处。

        除了得罪沉意楼台以外,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威胁郑然了吧……

        他尚在思考,耳畔却传来一道声音。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的冷静。然而妖魔的直觉胜过常人数倍,唐盛黎只一思忖,便察觉了对方语气中的灼热。

        ——那种自以为伪装得很好、自认为自己距离成功只差一步的狂喜。

        唐盛黎没有说话。

        “果然,这等缚妖链只能彻底困住妖兽……魔兽,是没有办法的。”

        脖颈间,传来寒冷。来人将一柄雪亮的刀放在了他的大血管边缘。

        刀刃出,有凹凸不平的槽口,是用于放血的血槽。

        “我会好好地、一点都不浪费地使用你的血肉。”

        ***

        聚邑。

        郑然进入唐盛黎的房间后,便立刻放开了灵力。

        以他本人为圆心,醇厚浩大的灵力如同急速展开的潮水,只消一次呼吸的空隙,便覆盖了整个聚邑城。

        灵力覆盖过的地方,每一个修真者在郑然的识海里都显示出了不同的灵力气息,凡人则是填充灵力光团的灰雾。

        他不擅长侦查,要想寻找到唐盛黎的踪迹,只能以这种无差别探查的方式。

        但查探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他看到了黎书秋和易爻在聚邑最大的珠宝商行驻足,对着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石作思索状;他看见了城门口的驻军检查一名剑修的通关文牒;他还看见了在聚邑城边缘的一座高楼,秦李文源对桌吃饭,只是一个人吃得一板一眼,仿佛每一次下筷都有程序牵动,而另一个人手里捏着本话本,一边吃,一边发出快乐的笑声。

        看来秦长老和李文源长老并不知道郑然也来了。而他接下黎书秋的委托时,也没有表露出门派……

        这样也好。郑然想,秦和李文源也并不擅长侦查,他们若知道自己丢了徒弟,不过是徒增不必要的烦恼。

        一整座城,被他彻底翻了个干净。

        唐盛黎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泉水,完全无影无踪。

        “唐盛黎看来确实是被抓走了……但绑票如果图财,到现在也该给我发勒索短信了……”

        郑然想起许多法治x线里的绑架犯,大多数翻车都是在打勒索电话之后。虽然传令不能定位发送传令的人的位置,但只要有人发,总可以找到线索。

        ……实在不济,他就去找易爻和黎书秋帮忙。他不信,黎书秋那么多侦测法器,竟然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郑然眼睛一亮,对,他确实该去找易爻。就连“离开聚邑”这种事也是易爻说的。

        ***

        郑然找到易爻的时候,后者正对着一面镜子,试一支簪头雕成飞鸟的宝石簪。

        黎书秋在他旁边,手里还拿了几支其他颜色的簪子,大约是尽心尽力地当着珠宝架子的角色。

        郑然来得又快又急,像一阵风刮到他们面前。

        黎书秋拧眉回头,正打算叫店里的护卫把这不速之客赶出去——她都把这家店盘下来了,怎么还有人来打扰易大家试簪子。

        但她身边的易爻很快反应了过来,不露痕迹地挡下黎书秋,转身对郑然道:“小然剑仙前来,有何贵干?”

        黎书秋也认出了郑然,惊诧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郑然看着他们一左一右地上前,黎书秋手上还捏着那几只簪子,神态又郑重,又滑稽。

        他勉强定了定神。

        “我徒儿……没了。”

        “咔吧”一声响,却是易爻将那支飞鸟簪拗断。

        黎书秋也面色一沉,将手中的簪子全部横七竖八地插上易爻的发髻。清空了手中珠宝以后,她两只手掌互相揉了两下,往衣襟一探,每两根指之间,已然夹住一件探测法器。

        “易……大家,你先前让我赶紧离开聚邑。”郑然眼珠不错地盯着易爻,声音哑得像吞了火炭。不过寻常火炭根本伤不到剑仙,哪怕他当饭吃也没有问题。

        “现在我想问问易大家,你是否知道什么?”

        郑然对易爻拱手,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

        “还请易大家不吝赐教。”

        黎书秋闻言,瞪圆了眼睛看向易爻,仿佛第一天认识对方。

        ***

        君聚流捧着一盏血,往地宫深处走去。

        他是隐冢的大弟子,也是仅有的几个隐冢幸存者之一。

        他知道杨清是被陷害的,也知道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对方。但他毫无怨怼,更没有想过要对凶手复仇。

        君聚流坚信,自己和同盟所做的一切,包括宗门的覆灭、包括杨清的死,都是为了整个归墟世界。

        他手中的玉盏,是南景轩给他的法器,可以保证其中承装的药液不变质,不管那药液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下品止血散,还是医道圣手林逢李亲手调配的骨肉断续浆。

        这样的好东西,即使南景轩是剑修,用不上,也可以用来交换任何医道修真者的友情。

        但南景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他问缘故,南景轩只笑了笑:“在下是没有继续用它的机会了。横竖你也需要一点储存魔兽血液的东西,不如给你。”

        君聚流还想再问,南景轩便打断了他:“蜈主可是以自己的肉身为容器,容纳妖魔之血的人。你和他不同,他是疯子,而你不是。”

        君聚流闻言一滞,片刻也释然地笑了:“也对,我不过是个……天赋偏偏在我不喜欢的事情上的凡人罢了。”

        南景轩看着他蒙住头脸的模样,突然道:“你的道修天赋,百年难得一遇。如果你真的打算在我们事成之后弃道修剑,哪怕你穷尽寿数,也难有小成。”

        君聚流道:“可我就喜欢剑。符纸和道术,我已经受够了。”

        天下第一的道修门派,首席大弟子君聚流,道修的天才,唯一想学的,却是剑道。

        也难怪他会和南景轩成为同盟。不管有没有他们现在在做的事,南景轩的门派,就足够让他心向往之了。

        南景轩眉目俱锁,闻言不赞同道:“不管如何,在事成之前,你不要动这方面的心思了。”

        “……是。”

        ……

        ……

        转过两道阶梯,君聚流端着血液,走到了走廊末尾的房间。

        血液是他从唐盛黎身上取下的,一放血,君聚流便感受到了血液里昌盛的魔气,不愧是纯正的魔兽。

        君聚流站在房间门口,表情有点如释重负。

        门后,是蜈主制造血蛊的场所……而有了手中这盏魔兽的血液,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制造出和蜈主一模一样的血蛊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排出去,仿佛是借此派出体内多余的紧张。

        只要有了血蛊——

        君聚流想,他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更像一个剑修。

        剑道,主杀伐,不祥之器。

        而想要入剑道修行……君聚流相信,像南景轩一般冷静、算无遗策,才是剑修最佳的状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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