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六章 嗯你说得都对
郑然和唐盛黎从黎书秋那里离开,是在黄昏的时候。
聚邑的夕阳天挺好看,彤色茜色的云漫卷过来,连系在酒楼前的白布幌子也有点潇洒如风的意味。
黎书秋说,复仇大事已经完成,再委屈郑然和唐盛黎住伎乐团的楼台便有些强人所难了。因此,她替师徒二人重新选定了一家仅次于守珍客栈规模的驿馆。
而且她提前付清了半年的房钱,郑然和唐盛黎直接去住就是。
这也就导致,目前,他和唐盛黎一前一后、相隔极远地走在聚邑大街上的尴尬画面。
郑然没有去牵唐盛黎的手,而唐盛黎平静地跟在他身后,似乎师尊这般的反应早就在他想象之内。
无论在内心复盘多少次,只要一想到刚才黎书秋的话,郑然就觉得满心都不是滋味。
黎书秋说,那个看花看月、在雨水清洗大地之后,站在河边的节日,是伴侣之间的好时辰。
那天,在梵海城中,唐盛黎详细地描述了安河州的雨水,鲜花和月亮。显然徒弟是清楚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的。既然清楚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的,自然徒弟也该知道,这个节日是什么人过的。
但唐盛黎说——
“我倒是想和师尊共看雨中花、花前月,月下河”。
郑然懵然地思索着,他一直以来都不太爱动脑子,但这样的暗示和明示,若他还不懂,他简直白读了上辈子的十几二十年书。
唐盛黎……想和他结为伴侣。
但,为什么是他呢,郑然想不通唐盛黎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他是个习惯性养成的咸鱼,一生没有大志向,好吃而懒作。唐盛黎不该、也不可能看上自己。
而且,他和唐盛黎根本是师徒关系。
师徒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在他想来,明明是一种最纯粹的情况,他把唐盛黎当成半个儿子,有何不好呢?为什么唐盛黎非要多走这半步,让他觉得脑子混混沌沌,连脚步都不清醒。
周围的集市酒肆热闹得吓人,歌声卖花声阵阵入耳,衣着入时的百姓笑着走过,好一派人间盛景。
“卖花咯!”
“刚出锅的灵菜芽炖肉盅嘞——买二送一——”
天穹的橙红色一层层加深,直到淡淡的星光开始闪烁,郑然总算站住了脚步。
他头也没回,不是失望,只是困惑:“徒儿你……抱有这般的想法,多久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够妥当。这样的话语,听来总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但他只是想解除自己的疑惑,并不试图在唐盛黎的心上啃一块肉下来。
于是,郑然换了个说法——他转过身,走到距离唐盛黎仅仅一步之遥的距离,轻声道:“唐盛黎……你这又是何苦?”
不是“徒儿”,也不再自称“为师”。
他只是作为一个修真者,对另一个修真者发出疑问。
唐盛黎抬着头,突然笑了。
他从未笑得如此肆意妄为,一半的温柔和一半的骄傲都融合在这个微笑里,这让唐盛黎非人的妖异之美前所未有地绽放,甚至让郑然短暂地失神了。
就在郑然失神的这段时间中,唐盛黎踮起了脚尖,凑到郑然的耳廓旁边。
温热的呼吸,和话语一同喷吐到郑然的耳中。
“阿然,我喜欢你。”
“从你带着我取本命剑的时候……从你带着我诵读心法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郑然没有看到,自己的耳廓已经红到了脖颈。
“居然这么久吗……”他喃喃道。
唐盛黎将头摇了一摇,说:“不久。”
“比起你沉睡的那十年,比起你在这之前,所受到的诸般痛苦,我喜欢你,真的太短,也太慢了。”
郑然的瞳孔里倒映出唐盛黎精致绝美的脸庞,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眼中逐步放大。
他们靠得太近了,唐盛黎的语气明明又轻又软,却因为他们此刻的距离,那一点轻软温柔的语气,也显得奇异的郑重而坚定。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太小了……但有的时候我又会庆幸。正因为我年轻,所以我有更多的时间,向师尊学到更多东西;而我也有更多的时间,和你一起走,不论是七海的蛟龙,还是六州的繁花,我都可以和你一起看。”
“如果师尊不喜欢我,我也明白。我这样的身份……本来成为你的徒弟,已经是百死不敢想象的奢求了。我不妄求师尊也喜欢我……我只希望,师尊在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之后,不要丢下我……”
唐盛黎的手伸到郑然的身侧,然后轻缓圆融地包了过来,形成一个隔空的拥抱。
“不管师尊是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还是喜欢你。我不求师尊回应我……我只希望,师尊能够怜悯我一点点,让我可以继续抱着这份喜欢,走在你的身后。”
唐盛黎的头,轻轻点在郑然的前胸,像一只啄破卵壳的雏鸟,勇敢地把头伸向春日的暖风中。
郑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现在可能还无法回应你的喜欢。”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在归墟世界找一位伴侣。更没有想过,这伴侣是唐盛黎的可能。
少年人的动作静止了一瞬。不如说,对于少年而言,所有的东西都在郑然的这句话里静止了一瞬。他听不见风拍打旗帜的声音,闻不到饭菜热腾腾的香气,看不见旁边一名衣裙如花瓣翻飞的美人。
所有声色光影,一应变成无关之物。
“是这样吗……弟子明白了。”
唐盛黎松开了手。
然后他抬起头,笑着道:“对了,我还漏掉了师尊的一个问题吧。”
郑然说:“我不记得了。”
唐盛黎道:“师尊问我,何苦。”
“……对于弟子而言,喜欢和喜爱不苦。”
“苦的是,寒冷凄惨无所依;身非人族,无可想。”
***
唐盛黎很满意地看见,郑然的表情松动了。
师尊脸上,努力营造的一种平静表情,已经平添了许多难以置信,犹如冬日冻湖的冰面裂纹。
裂纹看似是只有一根发丝那么宽的缝隙,然而却能裂至数丈之下的冻层底部。侥幸未死的细鱼顺着裂隙奔逃,在鱼叉达到之前,留给冰面上的猎人一个嘲讽的背影。
而郑然的心肠,并不比冬季的湖冰更硬。至于唐盛黎,他也绝不是一条只会游水的细鱼。
郑然之所以会说无法回应,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郑然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思考过唐盛黎对郑然的心思。
唐盛黎要做的,就是逼迫自己的师尊直面这种感情。
否则,即使他说得再天花乱坠,郑然也不会觉得唐盛黎的身份有什么改变的可能。唯有先让郑然了解到他的想法,这些感情才有继续的可能。
他的居心相当卑劣,但唐盛黎并不害怕。他已经像吃透基础心法一样吃准了师尊的性子,只要他未曾杀.人放火,他的师尊便绝对狠不下心对他说重话。
这件事的结局会导向哪里,唐盛黎并不知道。
但他目前可以确定,郑然没有对他产生厌恶。
于是,他还是跟在郑然的身后,从夕照漫天,走到了繁星灿烂。
“嘭、啪——”
夜空里第一朵焰火,像一根银针般从屋宇和灯笼中上升,最后开出灼亮的花。而后是第二朵,第五朵……直至千朵万朵。
烟花的光照得这一片屋顶都透亮了。
郑然在焰火爆裂的时刻便站住了,很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唐盛黎跟在他身后,在两波烟花的间隙中开口道:“这是黎掌柜为了庆贺自己终于报仇后特意燃放的烟花。”
“……黎老板大气。”郑然心道。
烟花很快燃烧到尽头,一点点余烬慢慢亮着熄灭了。
两个人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并排走在了一起。
走到黎书秋为他们安排的客栈时,郑然偏头,轻声说:“徒儿……等过两天,我们就离开安河州吧。”
唐盛黎一愣。
“虽然易爻看上去疯疯癫癫没个正形……但他和我们没有过冲突,也不至于撒谎骗我们。”
郑然慢慢说完,便率先走进了客栈。
小二非常会事,在检查了郑然递来的令牌之后,核对了他们两人的名字,便很是殷情地把他们送到二楼的上房。郑然和唐盛黎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小二便考虑到了诸多可能需要的东西,从崭新的毛巾到泡脚的木盆,统统给他们送到了床边,甚至他们想要热水,也是随时都有供应的。
郑然感慨:“看来黎掌柜真是个好人。”
唐盛黎满脸严肃地赞同:“肯定给了不少钱。”
然后两人在走廊中对视一笑,是那种互相知道这没什么好笑,但还是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笑完了,郑然挠了挠耳根。
“你……好好睡,晚安好梦。”
两个人的房间分别在走廊两侧,门对着,也是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路数。
唐盛黎一只手放到自己房间的门板边缘,闻言笑了笑。
这一笑,温柔如水。
唐盛黎总是很擅长使用自己拥有的东西。从身份,到外表。
他知道自己的五官笑起来应当是很好看的,于是决定多对师尊微笑。
“好的,师尊晚安好梦。”
郑然表情定了定,没说什么,直接回房睡觉了。
他睡得很着急,明摆着是想要忘掉这个微笑,结果连带着,郑然也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忘了,把附有灵力的飞剑拿给唐盛黎。
***
第二天早上,郑然一觉睡到天明,脑子里似乎有些梦的碎片互相搅合着,把清明的思维弄得一团糟。他在脑海中打了个哈欠,随手换了件衣服——虽然无垢之体不会让衣服脏污,但同一件衣服,穿得太久也审美疲劳。
衣服披完,他从自己的房间中离开,推门便见到了对面那扇门。
唐盛黎住的房间。
这一眼看过去,连带着昨天被表白的记忆也纷纷翻涌而上。郑然的脸红了一红,但随即便重新轻松了下去。
反正只是表白……唐盛黎再好看,看他个十年二十年,郑然就不信自己看不累。
他如是想着,主动去敲了对面的门。
“徒儿?徒儿醒了没?快起来,为师带你去吃早饭。”
敲门声响了许多声。
郑然的表情渐渐变了。
唐盛黎的习惯是相当好的,每日只有他起来叫自己的份儿,绝对不至于他拍门这么久,屋内还毫无动静。
房门上有阵法加锁,郑然又敲了两下,索性拔剑出手,将房门直接削成两半。
木块与阵法轰隆破碎,他看也不看便直接拔步进房。
进门后,迎面一张桌子一张屏风。屏风是折叠着的,还没有展开,所以后面的床铺便也能一眼看到。
床上的铺盖和床单,乃至于枕头,都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该放的地方。可它们太规矩了,稍微大一些的布料皱褶也没有,不像是有人躺过的。
郑然慌了。
屋里只有家具,而没有活人。
易爻那句“奉劝小然剑仙赶紧离开安河州”的话,竟然后知后觉地震耳欲聋。
唐盛黎,不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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