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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八章 他好像要挂了


天际朝云翻卷,郑然找遍整个聚邑,也不过花费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

        他说得很认真,但易爻却只是在原地静默。

        黎书秋一头雾水地看他们两人对峙,可易爻不说话,郑然也继续保持行礼的姿态,没有人动。

        于是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矫情”,便把易爻头上的那些珠钗头簪一根根拔下来,用围裙兜着,往铺子外走去,把这里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郑然和易爻。

        走到半路,黎书秋又折回来,大声道:“易大家,晚上我在家里等你啊!”

        铺子门口哐当一声响,响完两秒钟,门边又探出一扎着发辫的小脑袋。

        “易大家,这回可不许随便消失了啊!”

        易爻噗嗤一笑:“不会的,你先走吧,对了,家里桌子上我给你留了一碗冰花乳酪,记得吃。”

        待黎书秋彻底远行,易爻挥手,带起劲风将门板合拢。

        郑然看他表情,缓慢说道:“你以前经常在她面前无故消失?”

        易爻厚脸皮道:“养家糊口的事,算不得无故消失。”

        他一面笑,一面掰开郑然行礼的手。

        “小然剑仙这一礼我可受不得,怕折寿呢。”

        郑然重复了一遍:“还请易大家不吝赐教。”

        易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表情。

        “小然剑仙,你还记得吗,我和你在隐冢相逢之时,曾经希望你帮我杀一个人。”

        郑然点头,同时疑心这是易爻记仇,不准备帮他了。

        “现在,我依然希望小然剑仙能够帮我杀一个人。”

        郑然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准备杀谁。”

        易爻以鲜红指甲叩了叩桌面,柔声道:“既然小然剑仙已经要去救唐盛黎,想必您也做好了去面对一些事实的准备了。”

        “我希望小然剑仙帮我杀的人,姓易,名爻。”

        “没有问……等等,你说什么?”

        易爻面色如常:“还请小然剑仙帮我杀掉这个人。”

        他以手中断裂的飞鸟簪头指向自己的心口,声音甜腻浓稠。

        那飞鸟簪雕工精细,虽然翅膀已经折断,可飞鸟头颅上镶嵌的宝石眼睛依然流动生光,仿佛真的是一只随时可以展翼而飞的鸟。

        “请小然剑仙以黎掌柜无法追查的方式,杀了我。”

        郑然像看怪物一样,后退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然突然察觉了什么,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联想,比如易爻就像对方手中那只飞鸟簪,看似栩栩如生,却到底无法真正得到自由。

        他想,几分钟前黎书秋才和易爻约定了要去同游七海,怎么现在易爻就对他说这种话?

        易爻摇摇头,对郑然的不忍表示了淡淡的鄙夷:“小然剑仙,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只要你答应,我就告诉你如何去救你的徒弟。”

        郑然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我再确认一下,我徒弟的失踪,是你做的吗?”

        易爻平静回答:“和我这只魔兽,没有半点关系。”

        “是意外?”

        “是预谋。”

        “……我答应你。”

        易爻恢复了微笑:“这才对嘛,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小然剑仙。”

        “你动了恻隐之心,就不像你了。”

        郑然闷声道:“可我想不通为什么你非要死。”

        他确实着急徒弟的安危下落,但眼睁睁看着一个熟人就这样死去,也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易爻说:“我已经身中血蛊。这个理由,够不够?”

        ***

        唐盛黎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脖颈间的伤口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

        凉风拂过,伤口处便升腾起轻微的麻痒来。

        唐盛黎只觉得太阳穴和额头也有些疼痛。他从焦虑里睁开眼睛,惊讶地意识到,原本遮蔽了自己视线的布匹已经被除去了。

        鼻端的腥气依旧萦绕周遭。唐盛黎皱了皱鼻子,勉力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四肢枷具的锁扣所在。

        “劝你不要白费力气。我虽然不清楚你身为魔兽,却带着妖兽的气息。但我已经取了你的血,重新铸炼进了锁链之中。除非你师父前来,否则哪怕你是距离成仙一步之遥的第一衰劫境界,也会被困住。”

        唐盛黎听得清楚,这声音来得坦荡兴奋,正是昨日来取过他血液之人的声音。

        没了遮眼布,他总算看清,自己身处一个硕大牢笼当中。

        牢笼外形上圆下方,以粗如手臂的铁编织而成。整只铁笼悬空,周围铁链拴在巨柱之上。

        而唐盛黎的脚下,透过牢笼的格子,可以看到沸腾的岩浆。在笼子下方,是一口深广的岩浆池。此时岩浆沸腾,爆出气泡和高热,让唐盛黎错觉自己是被放到烤架上的肉。

        说话的人和唐盛黎隔着漫漫岩浆,再隔着一条黑色的石路。其人浑身披挂遮盖身形的长衣,只一对眼睛,透过数尺距离望向唐盛黎。

        对方腰间挂着一卷符箓册,结合自己被抓那天所看见的残留画面,唐盛黎想,这家伙果然是个道修。

        魔兽只讥讽地笑道:“那又如何?”

        道修不恼不怒:“至少,你连此地是何处也不知道。”

        唐盛黎咧嘴:“谁说的?这里就是我和师尊先前来过的铁塔地下,塔基座布满莲花;而你——”

        “不就是隐冢的幸存者之一么。”

        其实那天到达铁塔外面,唐盛黎便感到了奇怪的眼熟,后来他想起,这正是梦境中见过的莲花铁塔。

        虽然他尚且没明白,为什么梦中的莲花铁塔竟然会在现实里看见,可是那股气息骗不了人。虽然铁塔锈迹斑斑,但熟悉的温和气息从来没有变过。

        而这气息对魔兽而言是福,对修真者却是有害。全盛时期的莲花铁塔连郑然也可困住,所以那日他才试图阻止郑然进入其中。

        至于道修隐冢门人的身份,却是唐盛黎试图诈他的。

        有能力把他抓走不惊动郑然的道修,基本只能是十大门派之中的存在。

        而除了隐冢以外,十大门派里剩余的一个道修门派是禅宗,门人皆剃发修行。

        他用头发来赌。而对方并没有否认。

        唐盛黎赌对了。

        被喝破身份,道修并未害怕,只是目光里更加充斥着新鲜的兴趣:“看来你知道很多。”

        唐盛黎道:“我不知道的东西更多。事实上,即使我现在清楚我是魔兽,可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易爻问他,“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之后,他便已经明白,自己是魔而非妖。

        是妖是魔都没什么关系,他的师尊永远不会嫌弃他,只要确认这一点,就足够了。

        道修说:“有意思。”

        他说着,挥动双手,腰间的符箓卷顺着他的手腾空而起,一片片连缀展开。

        符箓卷展开以后,密密麻麻的层层符文发出幽魅的蓝光,如活鱼戏水般游动起来。

        而符文的目标,是唐盛黎的额头。

        从道修催动符箓册的瞬间,魔兽便察觉到了不妙,可周身大穴连同灵力都被牢牢拘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许多符文欢快地游到他的眼前,再进入他的额头,幽蓝色的灵光如同某种植物的根须,以他的神魂记忆为土壤。

        符文乍一侵入,唐盛黎就感觉一道剧烈的疼痛在头颅里猛然炸开,仿佛浑身上下都被千万根长针扎破穿透。他发狂一般嚎叫起来,从神魂到肉体,无一不痛。

        道修站在岸上,摇了摇头。

        “我可是在帮你。”

        他抓唐盛黎,只为研制血蛊,并不试图取魔兽的性命。对于现在的君聚流而言,成为剑修和继续与南景轩同盟,是最重要的事情。

        “魔兽和妖兽一样,会保留有种族的记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我这一道溯魂符便能够让你想起传承记忆里最重要的东西。”

        “对于妖魔而言,一般来说应该都是种族相关的吧。”

        说到这里,道修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困惑。道修勘研符文和归墟世界的规律,只为了求知更多。对唐盛黎用这道符文也只是为了消解他产生的好奇心罢了。

        可是,溯魂符不过是用来回想起缺失的记忆的。最先发明此种符文的道修,试图用它来对抗人族修真者的失魂症,人脑的脆弱性,从最初便注定了溯魂符不会是特别刚猛的符文。

        这样一道温和为主的符文,不应该掀起这般剧烈的疼痛。

        思考了数个弹指的时间,道修的面色转忧为喜,他看着唐盛黎在牢笼内因为剧痛呼吼,不由得喃喃道:“竟然反应如此强盛……看来你的真身,很有些可怕之处啊……”

        唯有那些最恐怖的画面,才会被神魂锁进不为人知的深处。

        “那么,我便还非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兽。”

        唐盛黎的怒吼起先有些少年人的哭泣,及至后来,他的喉咙声带都到了极限,血丝从唐盛黎的嘴角垂挂而下,吼声已经完全像兽类一样野蛮。

        ——他的吼声太过凄惨,也太过震耳欲聋。包括唐盛黎自己都没发现,他额头上的封印,那道凝聚了至高画道奥妙的术法,已经轰然破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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