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九章 魔兽
血蛊。
可以覆灭一整个门派的祸根。
郑然以为，这般的邪祟之物，正如易爻所说，已经彻底覆灭，无法继续威胁任何人的性命。
况且，易爻其人，行事乖张，分明知道诸多秘辛，在郑然等人面前却几乎称得上口无遮拦。
加上他能力奇诡，同盟神秘，即便是覆灭了一整个门派的大祸，也能随时找到一个顶罪之人。
他不好低调，说话语气甜腻，就连身穿的衣物，也大多是艳丽繁复的女装。
——这么一个人，突然告诉郑然，自己身中血蛊，必须去死。
说实话，郑然是不太信的。
“但我看你情绪也无甚起伏，哪怕真的中了血蛊，想必在你有生之年，那东西也不至于爬出来害人……”
郑然迟疑的语气，被易爻打断。
“我自己的状态，还是我自己最清楚，不劳烦小然剑仙挂念啦。”易爻笑语盈盈，又捏住了面纱，指腹夹着这一层纤薄的织物摩挲着，“若我当真心性如常，我根本不会在聚邑停留这么长的时间。”
郑然听得懵懂，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点头。
“换个说法，如果魔兽也有道心的话，我的道心已经破成了一片残山败水。再留下去，我也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丹蔻和口脂都是鲜红，把他寡淡的笑容也衬托得异常艳丽。
“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而没了拘束，又太危险。我若自尽，血蛊便会立刻破体而出，反而会掀起***。”
“为了小然剑仙您和您徒弟的安全，您也最好杀了我。”
郑然吐出一口浊气，他想起黎书秋离开前，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又记起易爻的回答，相当温柔耐心。
“其实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激起我杀你的决心。”
上辈子他看过许多网文，从那时起他就不喜欢有遗憾的故事。原来换了个身体换了个世界，也还是一样的。
“你主要是不想害了黎掌柜。”
易爻“嘘”了一声，神色前所未有的天真活泼。
“黎书秋是个好姑娘……妖魔太腌臜啦，会弄脏她的路。”
说完这句，易爻立即一转话锋，重新凑近了郑然，语气甜腻：“小然剑仙，我先告诉你，唐盛黎的下落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当是在，我们去过的那座铁塔之中。”
“就在塔底的地下。”
……
……
从聚邑行至铁塔下，只有郑然一个人到。
至于易爻，他说，等小然剑仙前去将徒儿全须全尾地寻回来，他再去领教剑仙的一剑。
郑然在铁塔前站定。
他袖口里有一张纸绘的地图，是和易爻的约定和交易。
易爻告知了他，这座铁塔下连通着一个硕大的地宫，是蜈主真正的老巢。
而地宫融汇了道修的阵法，除了最外面的“门”可以强行用外力轰开，一旦进入地宫，便必须沿着特定的生路前行。
若是没有按照阵法的生路前进，地宫中勾连的机关和阵法便会层层崩解，直接把整座地宫夷为平地。
只能沿着地图标注好的路线，不可后退。走错一步，地宫连同其中的唐盛黎，便会一同消亡。
郑然走进铁塔，乌钢剑握在左手，飞剑背在身后。
日光黯淡了下去，云块厚重如堡垒。
来到这里之前，易爻的话依然历历在耳。
他说——
“如果小然剑仙不去，也便没有人能去。如果你不杀我，恐怕也没人能杀我。”
郑然想，不必他再激将了。即使没有这份地图，他也会去的。
人总可以寻找到合适的借口留下，也总可以寻找到合适的借口，去做一些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
***
苏生的记忆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人是由过去组成的。正因为过去的经历，所以你才会变得勇敢、懦弱、自卑乃至于骄傲。
一个自认为正常生活了十几年的凡人，凭空多出一段冗长的记忆，几乎无异于往这个人的壳子里塞入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君聚流在岸边盘腿坐下，符箓册已经从浮空打开的状态，变回了原先收成一卷的形状。
他看着在牢笼中痛苦挣扎的唐盛黎，越发觉得疑惑奇怪。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说，这一道溯魂符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他对自己的符文很有自信，虽然他并不喜欢，但每一道符文，君聚流都可以用性命发誓，绝对没有一笔画错。
可是已经足足半天过去，哪怕是被失魂症害到形如白痴的家伙，也该消停了。
他打坐了一会儿，而牢笼里的嘶吼终于渐渐停歇。等到后来，只有一声声仿佛从喉咙里憋出的咆哮，音量极小，只像是极其喑哑的咒骂。
君聚流以为这是符文效果已经去了，便从岸边站直了身体，往岩浆池的边缘走过去。
在蜈主的构想里，岩浆池本来是用于处理被放血而死的妖族尸体。毕竟妖魔都不是寻常生灵，普通的烈火，根本无法彻底焚尽妖族的尸骨。
唯有从西建云州深处地下采掘的幽石岩浆，借以天地自然的威力，才能消除蜈主的杀戮证据。
岩浆池上的唐盛黎，如果他真的是妖族，最终的下场也是岩浆池。
但既然他是魔兽，便让君聚流产生了循环利用的想法。
要循环利用，总得看顾魔兽的问题。
走到岩浆边缘，君聚流突然发现了什么，猛然站住了。
唐盛黎依然抱着头，但他右边的额头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漆黑的头角。
“这是什么东西……”
君聚流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唐盛黎头上的角还在缓慢改变形状。
起先坑坑洼洼、峥嵘不平。
等他再看，头角已经延长到了唐盛黎头顶半尺的距离，而尖端越发尖锐。
那样的形状，让他想起破碎的剑刃。
君聚流啧啧感叹，这样的魔兽也是平生未见的，典籍上也没记载过头角长成这样的魔兽。
可笼内的少年还没有停止变化。
君聚流听见细小的咕啦声。起先他以为那是岩浆翻滚沸腾的响动，而后来他才注意到，是笼内的魔兽，体型变化中发出的声响。
纤薄适度的肌肉在缓缓膨胀，白皙的手指连同掌骨一起变大。咕啦咔咔的声音爆响不绝，宛同春笋拔节、树木伸长。
君聚流面色一变。
那是魔兽骨骼暴长的声音！
而那根漆黑头角，在延长到三尺时，角基发出一道崩裂，便断了开来。
漆黑的独角掉落后，头角的断裂处又萌发出一颗牙齿般的肉芽。
肉芽一共两颗，一颗长在黑角的断裂处，另一颗长在唐盛黎的左边额头上，对称地萌发而出，呈现鲜艳的血红，宛如饮血长成。
它们并没有维持肉芽的模样太久。唐盛黎每一次呼吸和心跳，两颗肉芽都顺着搏动长上一分。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肉芽便分出了锋利的尖头，长为了两支刀剑般的血红双角。
血红头角每长出一寸，唐盛黎漆黑的微卷长发也随之变白一寸。
及至君聚流看见那两根头角停止了生长，唐盛黎满头黑发已经尽数变白。
魔兽手肘及地，浑身的衣衫因为体格的急速成长而破碎殆尽。现在的唐盛黎看上去，身高更胜过南景轩。
“这是什么魔兽？！”
君聚流骇然大喊。
妖魔生长化形，和人族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妖魔的人形外表是无法更改的。天道鄙弃妖魔，即使妖魔钻天道的空子，可以像修真者修行一般吸纳灵气，但这不是真正的修行。
所以，即便活到一定程度的妖魔可以化形，但它们身体之中的灵力不能像修真者一样流动不息，无法自行调整人形的五官。
——更不要说人形的体格了。
君聚流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地方。
他从小就喜欢剑修厌恶道修，但直到进入隐冢之前，他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上一代大师兄察觉他幼小时患有失魂症，以溯魂符追查，发现他曾经被身为道修的亲人虐待，这才厌恶道修。
而那位亲人，是个堪称容貌无双的长辈。
正因为这段被遗忘的记忆，君聚流对溯魂符的符文更是无比熟悉；也是这个缘故，君聚流对人的美丑向来不太在乎。
——毕竟坏人也可以长得俊美无双，好人也可能看上去凶煞丑恶。
这时他终于想到了，妖魔的化形，即使侥幸靠近了人族的审美观，可是像唐盛黎这样，完美到能够让他也意识到的程度——
唐盛黎真的仅仅是普通的、低等的魔兽吗？
妖魔二字，妖在魔前。妖兽天生拥有比魔兽更强大的适应能力，种群也比魔兽更为广泛。甚至，连天外巨魔降临以后，魔兽濒临灭绝，而妖兽仍然繁衍至今。
魔兽的化形，会具有绝美的五官，又留下一根和整张脸不符合的粗糙头角吗？
君聚流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目眦欲裂，心中感悟的震撼比理智更快传达到识海。
在已经变成白发的唐盛黎站直身体之前，君聚流腰间的符箓册便再度腾起。
这是他身为隐冢大弟子，唯一一件隐冢法宝。
其上铭刻三千六百道符文，爆发之时，堪称道修第一的法器。
符箓册一片片散开，每一页上都光华闪动。君聚流指尖流出灵力，页册顺着他操控的灵力片片张开，最后在他面前排列成了一整面的符箓盾。
但这已经来不及了。
君聚流视线中，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唐盛黎冲破樊笼的身影。
他看见一只长满了骨刺的诡异手爪，只一伸，符箓盾的碎片纷飞而去，而君聚流的双便看不见了。
满目剧痛之中，君聚流听见轰隆隆的巨响，脚下的大地传来可怕的震颤。
在彻底死亡前，君聚流想到，幽石岩浆已经爆发了。
——被魔兽的力量所牵引而动的爆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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