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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六十章 我为何物


岩浆腾起,在半空中挥洒下一场火雨之际,唐盛黎其实清醒了一瞬间。

        那时,他在半空中睁开眼睛,只觉得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血红的颜色。

        唐盛黎看见自己伸出手,对准了岸边的一个修真者。

        他的手去得飞快,洞穿了符箓盾后威势未减,直接贯进了修真者的喉咙。

        温热的血顺着他手爪的缝隙流淌而下。

        而唐盛黎看着自己的手,僵住了。

        他原来的手,温热修长,每一个关节都灵活柔韧,肌肉纤薄有力。

        包括郑然和林荷华,都曾经夸过唐盛黎,说他的手是专门为剑道而生的一双手。

        后来在宗门中,他每日修习剑招,和同门一起挥剑对练,掌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林荷华说,修剑之人,手心的茧会由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先积累,最终返璞归真,是谓剑修。

        他一直没想太多,只是不由自主地希望自己变强的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此时此地,唐盛黎的手,骨节突出,变形的关节长满了骨刺,皮肤看似正常,但若是对着亮处微微一晃,就能看见一道鳞片的辉光。

        鳞片缝隙内,血丝和细小的血肉碎片挂在其间。

        唐盛黎的第一个反应是使劲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着手心,想将这一手的血污擦干净。

        两只手叠放于一处,鳞片和骨节因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血肉和崩飞的鳞片一同被搓下唐盛黎的手。

        手上的脏东西处理干净了,接下来就是……

        唐盛黎看着像刀刃一样的指甲,脑中的神识如同被一片迷雾遮蔽,迷茫而沮丧。

        他就这样认认真真地在岸边蹲下来,对着君聚流的残尸发愁。

        身边的岩浆已经从池里蔓延了出来。

        他最开始从牢笼里逃脱的时候,浑身的魔气将岩浆池的核心点燃了,幽石岩浆便从池里倒灌爆发,像一条火龙一样吞噬了牢笼和君聚流的半个身体。

        但伤害不到唐盛黎,唐盛黎也不在乎。

        他现在唯一发愁的,就是自己的手。

        他又呆立了半晌,对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张口咬了下去。

        “嗤啦——”

        指尖形成一个血洞,而那根指头的指甲,也被他随口吐在了身旁。

        唐盛黎只流了一滴血,念随心动,那根手指便又痊愈了,光滑的指尖上根本看不出长过指甲的痕迹。

        饶是如此,唐盛黎仍然不满意。

        “不行……”

        他喃喃自语。

        “不行……这双手……太可怕了……根本不像我……”

        他很难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长得狰狞可怕,可以拔掉。但拔掉之后的手,关节上依然存在畸形的变化。

        “哦……我是要干什么来着……”

        唐盛黎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脑子里有千万把刀刃和长针互相搅动。

        上一刻他会想到郑然,想到师尊的头发,想到自己的手长得如此可怖难看。

        下一刻,他却又觉得自己根本什么也不记得,而他也没有地方可去,还不如就待在此处。

        “我……”

        他一时似乎有着有限的清醒,而一时又机械地自残。

        所有混乱的根源,都在他脑中凭空出现的那段记忆里。

        那并不只是记忆,而是发生过的事实。

        唐盛黎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他的神魂记得。

        不过,唐盛黎并不愿意想起来。包括现在他混乱的状态,也是因为在拼命压制那段记忆而产生的。

        他的双眼,不断在黑和红之间变化。

        就像眼中多了一层瞬膜,不停地消失和生长。

        唐盛黎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尽数被撕裂了。

        他像是对指尖的剧痛无知无觉,以手掩盖双眸,眼泪夺眶而出。

        “师尊……我好疼啊……”

        脑海中无数碎片闪过。刀光,剑影,山脉,血海,仿佛浩大的黑暗,幕天席地般呼啸而来。

        碎片与碎片间的空隙,偶尔也能看见郑然温和的笑容。可是从无际黑暗里翻涌而出的,更多却是无边无际的寒冷、憎恨和愤怒。

        那是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生死之仇,真正的不死不休。

        手指掩盖下的瞳孔,彻底变成了血红。

        真正的瞬膜滑过,血红瞳孔中的一道竖线紧紧缩张,最后被合拢的眼睫盖住。

        ***

        最初,唐盛黎在无边的昏暗天穹里,只能察觉到风和水的流动。

        风吹过的时候,带着千万年冰川的寒气。水流到他的鼻腔边缘,有烈火烧尽后灰烬的味道。

        他诞生在一个垂死世界的中心,和世界连缀为一体。这里没有归墟的行人走兽,亦没有花草树木。这里没有活着的生物。世界以他为中心,分出九道冰川和九条大河。

        他有意识的时候,这世界的历史便自发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个世界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只有骨头的冷光照亮一望无际的荒原。在荒原和黑天的边际线上,能看到僵死的妖魔尸体。

        在世界没有行到终末之前,这方世界是妖魔的世界。

        这里的妖魔比归墟世界的妖魔更加残忍凶狠。它们终日互相吞噬和杀戮,连河水也是血红的。

        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百万年之后,它们之间的互相吞噬终于到达了结局,因为它们杀得太凶残,妖魔的脑髓和毒血污染了世界的根源,让所有的土壤和水流都再也无法供应出任何生机,妖魔也失去了繁殖能力。

        世界上最后两只妖魔在冰川脚下一起咽气,前者的脊椎被后者咬断,后者的头颅穿透了前者的肚腹。

        就这样,这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又是千百年过去,河水从血红恢复到新生肉块般的粉嫩,再从粉嫩净化到干净得能见到水底堆积如山的尸骨。

        崭新的冰川也重新冻结了,从中间望过去,能在纯净如玻璃的冰层里,看到魔兽尸身的横截面。

        而唐盛黎便在此间诞生。

        他听了一千年的风声,又听了一千年的水声,花了一千年看遍妖魔的历史,再花了一千年塑造自己的神识,能够知道寒冷的意味,可以明白冰川的形态。

        最终,唐盛黎在灰黑的天穹,与泛冷光的大地之间,从“虚无”的概念里走了下来。

        他落地便是这方世界唯一的魔。

        而落地之时,他想到这风是如此之冷,于是他便拥有了一种透明的火焰。这火焰看似渺小,却可以燃烧万物。

        唐盛黎将火焰投入河水,于是九条水流一起燃烧,燃料是河底沉积百万年、将河床抬高数千米的骨头。

        他又将火焰投入冰川,冰川随之消融,巨量的水与尸骨载沉载浮,再也没有冰寒和冷酷。

        唐盛黎满意了。

        但这个世界太空旷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被剥夺了孕育任何生命的能力,这是个注定要死亡的世界。

        天穹崩裂那一天,唐盛黎看着那个空间裂隙,看着从中飘扬而出的暖光,感到困惑和向往。

        他并不明白这两种情绪的具体意义,但他已经受够了自己的世界。

        于是唐盛黎从那裂隙里一跃而出。

        然后,他看见了暖光的来源——一轮硕大无朋,挂在天穹燃灼不息的火球。

        他来到的,是一方崭新的世界。那轮火球,名为“太阳”。

        这个世界万物阴阳两分,极阴之物是月亮,极阳之物就是太阳。

        而唐盛黎来自垂死的世界,他身上的力量本源,充满了毁灭和杀戮的混乱气息。不如说,唐盛黎的本质,就是混乱。

        他出现在归墟的那一刻,他庞大的身躯就将太阳遮蔽了。他身上的火焰掉落的地方,瞬间燃起百年不息的死亡之火。每走一步,便有无数魔兽和灵力冲突的修真者爆亡。

        混乱的世界本源,和归墟阴阳两分的世界本源是冲突的。只要唐盛黎活着,他就会对归墟世界造成破坏。

        他在归墟世界行走了很久。

        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这方世界的生物在哭,在往他身上抛下五颜六色的灵力团。有些像是冰川的残骸,有些宛如头顶太阳的温度。

        唐盛黎并不在乎。这些东西,都太轻、也太不堪一击。自己仅仅是对着一座城池呼吸了一口,那座城池就被他的火焰化为灰烬了。

        归墟世界,既精巧,又脆弱;既繁华,又充满恶意。

        这些伤害无法对唐盛黎造成实际的拖延,但会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他停下前进的脚步,认认真真地想,如果让所有修真者都安静下来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人再妨碍他了吧?

        唐盛黎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归墟世界的河水,也像他在记忆里见过的血河了。

        然而,一个浑身裹着灵力的人出现了。

        那个人和唐盛黎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方裹着一身奇异的灵力,周身的空间随时崩塌而后重塑,对方分明在被归墟世界排斥,可他依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唐盛黎面前。

        唐盛黎感到满心都腾起了一种剧烈的杀心。

        他本身是魔,血液里都流动着上古传承至今的杀戮和暴力。他之所以会在归墟世界里感到心烦意乱,不过是因为其他人都太弱小。

        而眼前这个人……

        唐盛黎想,我要杀了他。

        除此之外,更无一点点慈悲怜悯之心。

        他生来就是要见证世界的毁灭和终局的。

        但那个人手中启出一柄狭长的剑,竟然贯穿了他的骨头。

        唐盛黎痛到发狂,他咆哮着冲向对方,恨不得将其食肉寝皮。

        从上个世界到这个世界,他都没有这么痛过。

        他踏着被自己踩烂的山脉,跋涉过被污染得宛如血液的河水,和那名手持长剑的修真者缠斗对抗。

        太久了。他们之间的战斗太久了。久到太阳落下而又重新升起,久到他在战斗中下意识地吸收了绝大多数同源的能力,导致了魔兽种群的接近灭亡。

        持剑的修真者,手中长剑被魔兽一口烈火融化,又吞下。

        久得几乎让唐盛黎产生错觉,仿佛他穿越了一整个世界而来,不是为了逃避那一整个世界的死寂和毁灭,而是为了和这剑修一战。

        等到唐盛黎的火焰终于将剑修的神魂灼烧的时候,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看着剑修离他越来越远,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庞大的身躯,在不停地往下坠落。

        但这并不是唐盛黎的结局。

        那一整个世界的本源和仇恨,凝聚而成的唐盛黎,不会简单地被剑仙杀死。

        他感觉自己浑身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巨大的身体成为了累赘,他看都不看就从其中脱出了神魂。

        神魂的形态,也是他来到归墟世界以后,看着剑修模拟而成的。

        他带着自己的记忆和神魂在风中游荡。

        每走一步,便卸掉一些负重。

        对于灵魂来说,从记忆到仇恨,都是累赘的东西。

        他丢掉了上辈子的记忆,丢掉了这辈子的仇恨,丢掉了和剑仙战斗的记忆。

        等他彻底遗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唐盛黎终于看见了一具身体。

        准确地说,是一个尸堆。

        那是个刚刚死去的妖族,身上还有一些残留的温度。小妖族身旁有很多修真者的尸体,还有一个女人,和一只身躯只剩一半的成年妖兽。

        这似乎是这方世界一场杀戮后剩下的残余。

        唐盛黎悠悠荡荡地飘了过去。

        融合到小妖族身体的一瞬间,他接受了身躯上残留的一切情绪。

        在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妖族以前,唐盛黎剩余的一点如灰烬般轻柔的记忆,让他想起他吞下了不该吞的东西。

        ——他吞掉了郑然的本命剑。

        剑仙的本命剑,和剑仙的神魂相连。

        他吞下了剑仙的本命剑,也注定留下了剑仙的因果。

        这也是为什么,他竟然能够留在归墟世界,当一个真正的妖族。

        同时,郑然拼着全力将他击杀的瞬间,本来应该原地飞升,但被他吞了本命剑,导致郑然飞升的因果留在了唐盛黎身体之中,此生再也无法飞升。

        身体中,那把本命剑融化成的液体汇聚到了脑海,压制了所有不愿意深想的过去,再突破他的头骨钻出,成为一柄黑色的、崎岖不平的犄角。

        ——这是剑仙的本命剑融合而成的角,当然无法被任何人击穿砍碎,包括郑然本人,也做不到。

        而唐盛黎就这样成为一个在大陆间飘荡的妖族。魔兽的力量改变了这具身体的体质,他变得独一无二的漂亮和天才。

        但那枚角永远让他心神不宁。他遗忘了一切,可神魂中的空虚和仇恨是不会被遗忘的。他懵懵懂懂地踏上前往沉意楼台的脚步,懵懵懂懂地认为自己想要修习剑道。

        就像是两个世界的玩笑一样。唐盛黎和郑然之间,永远有因果存续,永远注定相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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