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六十七章 郎君我们去哪儿啊
“……你高兴就好。”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聚邑城的夜晚很热闹。虽然黎书秋的宅院属于富人区,闹中取静,可也能够从一层层围墙之外,听见坊市里的舞乐歌吹。
天边已经聚集起一片浓厚的云气,大约是要下雨的意思。
郑然手中的灵力聚了又散,到底是没有召唤出飞剑来逃之夭夭。
唐盛黎叹了口气:“师尊,你可算是想起来了。”
郑然结结巴巴:“啊这,其实我可以立刻再忘掉的。”
唐盛黎若不拿掉这一片花瓣,若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再度近得危险,那郑然便会完全选择性遗忘唐盛黎对他表白过的事情。
他一向很擅长逃避这种责任。
但他们什么事都做完了。不管是替易爻传达最后一句话,还是寻找某人的种族。所有的事情都似乎到了一个收束的节点,而结束之后,就该要清算了。
清算也分三六九等和缓急轻重。比如喜欢、报恩和仇恨。
仇恨之类的话,唐盛黎不爱钻牛角尖,郑然付出了那半截神魂,便已经尘埃落定——至少,对于天外巨魔和剑仙来说,算是尘埃落定。
糟糕的、混合着灰尘和血迹的回忆之外,剩下的就是唐盛黎的告白。
郑然喘了一口气,觉得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所有压力都没有这一刻沉重,他像个蜗牛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但抽条长大的唐盛黎过来,毫不留情地掀开了他的壳。
唐盛黎靠近了他。
“师尊,你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郑然觉得自己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一声一声,类似于有节奏的雨。
“你就不怕到最后只是一场空?……而且,我也不喜欢男人。”
唐盛黎微笑:“但我也没见你喜欢女人啊。”
郑然:“……”
“师尊,和我试试吧。我并不在乎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对于我来说,性别没有意义。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不是你,就不行。”
他的白发在街道的昏暗里仿佛发着微微的光,宛如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莹润而美丽。
郑然心中的某根弦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唐盛黎见郑然不动,得寸进尺地又道:“师尊,如果你嫌我太小,但我的记忆已经回来了。如果你嫌我并非人类,但我也不算纯粹的魔兽。你教导我要用好自己的本命剑,但除了你以外,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本来就和我无关……”
他伸出手,柔顺而坚定地按住了郑然的肩膀。
“师尊,我确实没什么善恶观念,即使易爻在我面前死去,我也没有物伤其类之感。甚至你把神魂给我,除了微末的不悦之外,我只感到狂喜,完全没有冒犯你的愧疚——”
他的手掌从郑然的肩头滑下,狠狠抓住了郑然的双手。
郑然的手心里,灵力无意识地凝聚,然后飞速溃散,一把飞剑的影子若隐若现。
唐盛黎明白,郑然的内心正在考虑召唤出飞剑逃跑。
他的手指差一点就要变成兽爪,但最终他忍住了。
郑然不是可以用武力使之屈服的人。
……只有徐徐图之,唐盛黎清楚。
毕竟郑然的心……就和郑然的腰腹一样柔软。
“师尊,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那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被逐出师门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我也不会再对你说这些话。”
唐盛黎握住郑然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只要你说一句话就好,只要你拒绝我就行。”
掌中的手静止了一刻,而后像一条鱼一样挣扎扭动起来。唐盛黎不为所动,依然坚定地握住郑然的手,对准自己的要害。
“也许你知道,即使是魔兽,哪怕是像我这样的天外巨魔,也是有罩门的。肉身金刚不坏,但只要以庞大的力量,摧毁罩门,也可以杀死我这样的魔。”
唐盛黎的声音很轻:“而像师尊的剑仙境界……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毫不设防的我。”
郑然的挣扎停止了。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一天,他从山下将唐盛黎接回沉意楼台。春夏之交,他的飞剑划开荡彻空间,载着唐盛黎,让后方的弟子发出很长的一声惊叫。而他满心欢喜,觉得徒弟长得也好,性子也好,从此要相互相伴,自由懒散地把日子过下去。
那时他带着唐盛黎,逛遍了沉意楼台的山前山后,说是逛,其实就是漫无目的地飞。
从食膳楼到藏书楼,从弟子到长老,郑然都一一指给唐盛黎看。叫得出名字的就叫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就乱说,逗得腰后的小弟子涨红了脸,兴奋地大笑。
浩浩荡荡的笑声,和浩浩荡荡的少年气。年轻又敞亮,多好。
……而唐盛黎少年的脸庞,和眼前的青年渐渐地、无可挽回地重合了。
那是很好很好的少年气象。
郑然恍然大悟。
他总算明白了自己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以物品类比,郑然大概属于一间年久失修的废弃房屋,雕梁画栋的角落长满了细白的蘑菇,在雨水里开出孱弱湿冷的伞花。蜘蛛在房梁上结网,苔藓从窗格间爬行。他安于现状,而默默沤烂。
而唐盛黎不一样。作为天外之魔的他,残忍而单纯,像一把风快无柄的刀刃。
作为少年的他,就算痛苦,就算短命,可他依然拥有鲜活的生命,他漂亮而乖巧,足以收获许多自在的好时光。
郑然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他只是认为,唐盛黎所喜欢的,不过是唐盛黎幻想中的那个师尊。
那个师尊,强大而无拘无束,不受任何人磋磨。
而真实的郑然,就是一个颓废的咸鱼宅男。
“但是,”郑然说话了,“你喜爱的师尊,不是我。如果我不是剑仙,我不会成为你的师父,又何来现在的你?”
唐盛黎摇了摇头:“如果你不是我的师尊,这个世界上只会多一个命不久矣的妖族修真者,而非现在想通一切的天外巨魔。”
“而且,”唐盛黎弯下了腰,像从前一样牵住了郑然的衣角,“我喜欢的,不是剑仙。而是那个会告诉我本命剑所在的地方,为了我甘愿跳下岩浆和火场的郑然。我喜欢的,不是多年前赐我一死的剑仙,而是多年后,会为了我离开沉意楼台,接受审判和误会,乃至于为我承担命运的郑然。”
似乎脑中的神经开始发抖,郑然的嘴唇被他咬得几乎渗血。
唐盛黎温柔地伸手,抚摸着郑然的嘴唇,而不带半点亵渎之意。
“师尊,我喜欢你,是因为我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而不是因为所谓的身份和立场。”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而你值得。”
夜晚的苍穹,白月如纸,混混沌沌地照在浓云的后头。郑然的心好像也糊糊涂涂地延伸展开了,从天际而到了地底。
郑然听到自己轻轻咽动了一下喉头。
又过了很一会儿,郑然动了。
“行吧……不过我们先说好,如果以后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我们就直接分开。”
郑然想,反正唐盛黎长得这么好看……不就谈个恋爱嘛,横竖他也不亏。
最多以后唐盛黎跟他分了,他就彻底乐得清静。
咸鱼放弃了思考。
唐盛黎突然叫了他:“阿然。”
“唔?”
“你知道吗?那座莲花铁塔,是用来镇压我曾经的怨气的。”
唐盛黎得到了郑然的答复,但他并不骄傲,至少此刻,他的骄傲是没有像油一样从心底浮到表面上。
“那个时候我虽然身死,但感知还在。我感觉到自己被铁塔镇压,千万声咒语像虫一样啃噬我的神魂,仿佛无边苦海。”
“……现在还疼吗?”
唐盛黎把脸顺势埋进了郑然的脖颈。
他凑到那一堆半马尾垂下的发尾里,语气快活:“不疼了。”
后来苦海里长出一朵赤金莲花,渡他慈航而过。
“那就好……”
这句话结束,唐盛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小声地一转话题:“那现在……你就是我的道侣了?”
“……”郑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发烧,他磕巴了两下,总算说把舌头理顺了:“不是,还没合籍呢……不算道侣的。”
这家伙倒是自觉,连师尊也不叫了。
唐盛黎失落地说:“哦。”
郑然正在思考要不要安慰他一下,唐盛黎便又抬起了头。
他兴高采烈:“不算道侣,那在私下里我可以叫阿然为郎君吗?”
“你高兴就好不用问我……”
郑然垂死挣扎。
以前唐盛黎还小,虽然长得漂亮,但郑然根本就不在乎。
后来唐盛黎觉醒了,但在这一刻之前,郑然都认为唐盛黎可能心有芥蒂,所以并没有直视对方的脸。
而现在,唐盛黎故意凑近他,眼神专注地盯着郑然,已经长开的五官比起以前更平添了一分煞气,但却只是让唐盛黎的漂亮多了一分凌厉。
仿佛某种热烈的花,对着他一个人开得灿烂又茂盛。
郑然觉得自己有点遭不住。
偏偏唐盛黎没看出他的窘迫,听见郑然的回答以后,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郑然还没回神,他就发觉唐盛黎把他抱了起来。
魔兽的两只手穿过他的胳膊,拥覆在一起。
他笑着,认真地看郑然,直到把对方看得满脸都红了。
唐盛黎的声音,像烟花一样在夜晚的街道里炸响。
“郎君,我们回家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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