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六十六章 花和饭
一座花繁树茂的小宅院外，郑然和唐盛黎分散站着，两两无言。
郑然正在思考，到底进不进去。
他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骗年纪比自己小的小朋友。
宅院里灯火通明，涮锅的香气正从院中飘出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饭。
唐盛黎看他踌躇的表情，突然有些心烦。
“师尊，别等了，进去吧。”
郑然立马摇头：“我得再斗争会儿。”
转眼，他想起了唐盛黎的称呼：“以后你别叫我师尊了吧。”
唐盛黎看他躲闪的眼神，心下了然：“怎么？听着不舒服？”
“……也不是。”郑然没想太多，直接道，“你的心思一向比较重，我觉得我要还是你师父的话，对你来说有点认贼作父的意思。”
唐盛黎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所以师尊是准备将我扫地出门？”
“没有啊，这不是怕你心里有疙瘩呢嘛……”
唐盛黎再进一步：“那就是师尊只管收徒，却不管教养了？”
“你在凭空想象，我绝对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郑然理直气壮地反驳。
当然，在看出唐盛黎不急着复仇之后，郑然也畅想过唐盛黎主动扇他一巴掌，表示自己没有他这个师父，再断然离去的画面。
——那可真是太好了，什么烂摊子也不用他收拾了。
即使唐盛黎突然多了个天外巨魔的身份，即使易爻的遗言神神叨叨听不懂……即使世界变得再快，郑然的初心依旧不变。
收徒为了偷懒，跑路是怕麻烦。
唐盛黎笑了。
他这个笑容实在当得起“嫣然一笑”之类的形容词，郑然看着貌美的徒弟越凑越近，嘴唇开开合合。
“师尊，你这样说话，可是很容易引起人误会的啊……”
郑然后退半步，却见唐盛黎抬头，心情愉快地说：“走吧，一味地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
郑然心里一跳，认为唐盛黎实在喜怒无常。
尤其是这句话听起来，总感觉有些奇怪的言外之意。
但唐盛黎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魔兽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然后推门而入。
郑然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和竹门之后，架着炉子吃火锅的黎书秋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热气腾腾之中，黎书秋的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红白相间的肉片，大约是准备放下去涮的。
她捏着筷子，看着郑然死活扒拉着门不愿意挪动的模样，又看看好整以暇的唐盛黎。
“你们这是……”
郑然：“……剑修嘛，持剑相当考验手腕功夫，我说我是在和他锻炼力气你信吗？”
黎书秋噗嗤一笑，把筷子夹着的肉放进了滚开的汤锅里。
“一起吃吗？”
郑然想了想，果断点头：“来！”
大不了今晚上少睡半个时辰，打打坐也把吃进去的浊气排出来了。
黎书秋等他和唐盛黎拖了凳子一起坐下来，顺手推给他们两个油碟：“芝麻和花生碎，还有香菜耗油什么的在桌子下面的小筐子里，要吃自己加。”
郑然分给唐盛黎一个，无视了对方作怪的手指。
他正打算从筷架上拿双筷子下来，黎书秋紧张兮兮、又充满期待的声音穿过涮锅上方的热雾，突然地响起。
“对了……我看你们两个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必找易大家的事，也很容易吧？至少——至少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郑然的手被唐盛黎握住，掩饰住了那一丝轻微的僵硬。
随后唐盛黎抬头，对黎书秋笑道：“对，他说他要闭关去。”
“闭关？”黎书秋重复了一遍，片刻后她抄起筷子，从汤锅里捞起一片菜叶，边蘸油碟边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还会闭关啊，想不到想不到。”
唐盛黎松开郑然的手，不动声色地问：“黎掌柜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黎书秋摆摆手，表情已经全然放松下来：“没了没了。他以前就跟我说过，如果要和我远游的话，一定会去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好提一提境界……”
她且说且吃，不一会儿就捞干净了锅里的大半菜肉。而郑然的油碟甚至都还没有调好。
黎书秋认为师徒两人动作太慢，转身回房，又拎了一个装满盘子的架子出来。
架子横刀立马地往地上一跺，黎书秋眯眼一笑：“你们吃相也太斯文了。须知涮锅汤锅之类，就是妙在现涮现吃，大开大阖，无拘无束，想吃什么吃什么。”
郑然探头看那个架子，每一格上都排列着几个整齐的瓷盘，装满各种安河州的特产。
他甚至还在最上面一层的盘子里看到了红彤彤的、颇像辣椒的东西。
黎书秋却不给他继续观察的机会，直接把一格盘子递给他：“别看了，看又不能把菜看到你肚子里去，快吃快吃。”
唐盛黎也笑着接话：“说起来安河州为人称道的特色之一便是涮锅，正好在黎掌柜这里白吃白喝了。”
黎书秋把一缕飘到眼前的头发卡到耳朵后面，闻言朗声道：“安河州这里的人，升学搬家都喜欢吃涮锅。之前沉意楼台的那两位长老也吃过一回。”
郑然闻言，悄声对唐盛黎道：“易爻是不是没跟她说过我们的门派？”
唐盛黎点一点头，顺便吞下一块鱼肉。
郑然略一思索，便决定继续不说。
万一后来黎书秋知道易爻的死讯，之后也找不上他的门来。
黎书秋继续涮菜，难得流露出一丝遗憾之色：“只是这种雪花菜只有这种季节才有，而且特别吃土地的灵力。可能是因为安河州本来就留不住土地灵力吧，反正近年来雪花菜是越发少了……”
说着说着，她的话竟然有些呜咽了：“也不知道等易大家闭关回来还能不能吃得上了。”
唐盛黎轻笑：“黎掌柜，你知道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黎书秋一愣：“怎么说？”
郑然作恍然大悟状，抢答道：“儿行千里母担忧。”
黎书秋一筷子敲下了郑然夹着的肉片，恶狠狠道：“闭嘴吃你的东西！”
无论如何，郑然的“母爱论”成功把黎书秋心里酝酿的那一点离别感伤敲得七零八落。
黎书秋本来就豪横，经此一役越发爽快。她下完整个架子的红肉，又在桌子下捣鼓许久，扯出一个足有羊腿大的瓶子来。
瓶子通身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金色，郑然闻到一股酒气，好奇道：“酒？”
黎书秋摇头晃脑：“是的，取自西建云州的妖骨酿造，整个聚邑恐怕也就这一瓶，本来……罢了，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来，满上！”
郑然还没反应过来，唐盛黎的手臂就伸了出去。青年手里托着新的盘子，将三只瓷杯一起递了过去。
黎书秋笑了，随手化出灵力砍掉半截瓶颈，金黄的酒液从瓶中流出，注入杯盘，又满溢出杯口边缘。
被灯光一照，只感觉酒液中仿佛有星辰游动。
黎书秋率先拿起一杯，对着郑然和唐盛黎的位置一敬，又对着天空推了推。
“喝！”
……
几番推杯换盏下来，黎书秋的脸色还是白皙如常，但说话已经有些断续无常了。
修真者达到五品境界以上，就可以调动食物酒品中的灵力，将饱胀和醉酒之感快速消退下去。
但黎书秋还是喝醉了。
郑然看出了什么。等涮锅第三次添汤时，郑然站起身，对黎书秋行礼：“我们吃得差不多了，这就要离开，叨扰黎掌柜了。”
宅院里花草相映，几人相当于在花草之中吃了一顿火锅。
郑然一起身，就撞到了一枝开得旺盛的红玉兰，连带着还碰歪了一盏灯。
他把那盏灯挂回去的时候，黎书秋冲郑然摇了下杯子。
少女打了个饱嗝：“慢、慢走啊……”
她的目光有点涣散，一片红花瓣飘下来，她说：“这么好看的花，你也不看了；这么好的酒，你也不喝了……活该！”
郑然疑心她是在同某个想象中的人说话，于是默不作声地把座椅放回去，不打算继续拖延了。
走出小院，清风一吹，身上的暖意就被消退了七七八八。
郑然才踏出一步，唐盛黎便说：“小姑娘的伤心很通透，她只以为易爻又跑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了。”
郑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她已经猜到易爻不在了。”
唐盛黎笑了笑：“易爻做事比师尊稳当，他说的借口必定以前就同黎书秋讲过。毕竟我们到底只是外人而已。”
郑然摊了摊手：“能够瞒下就好。”
唐盛黎道：“师尊，你别动。”
郑然：“干什么？”
不想唐盛黎这句话只是个幌子，他本人在说话的同时，就直接一步错到了郑然身旁。
郑然一抬头，就和唐盛黎对上了眼神。
“你……”
唐盛黎不耐烦，一把抓住他的手：“都说了，师尊你不要动。”
魔兽的呼吸带着花的清香。
郑然迷迷瞪瞪地看着唐盛黎的脸越来越近，想到很煞风景的一件事——为什么刚刚吃完火锅唐盛黎身上嘴里居然没沾上味道啊？
他的腹诽没有完成，唐盛黎就又退了回去，带着一点笑意，道：“好啦。”
郑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发现他捏住了一瓣红玉兰。
唐盛黎缓声道：“师尊不拘小节，花瓣落到了你的头发里。弟子一时情急……还请师尊不要见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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