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七十章 刀口舔蜜糖
刚一下课,弟子们便如流水般散去了。因为这节课林荷华宣布了一件可怕的大事——季末考校。
沉意楼台的历届弟子,每隔半年有一次季末考校,从境界到心法,再到招式。
而每一次考校的内容包括形制都是不一样的,每位长老轮流出题。
上一回季末考校,出题者是李倦。掌门宅心仁厚,没有太为难弟子们,所出题目不过文试武试各一而已。文试,要求弟子们默写出学习的所有剑法的口诀;武试则要求弟子们将写下的剑法抽取两套演习。
而按照顺序轮换,这一次季末考校,就该林荷华出题了。
林荷华在上课时略微提点了一下,说:“这回季末考校,大家千万注意心法和灵力流转的方向。”
一名弟子闻言,自信满满:“简单,看来又是默写了。”
林荷华微笑着续道:“到时候文试会要求你们绘制人体全身的经脉,而且还要指出每一道心法口诀启动时,牵涉到的穴位和经脉走势。错处超过五个,则视为不合格。”
他在弟子们陡然苍白的脸色里悠悠长叹:“这些都是基础啊,我一直在强调。不通过的弟子,下半年继续进行基础心法和基础剑法的学习。”
于是弗一下课,除了林荷华和唐盛黎两人以外,所有弟子轰然作鸟兽散。
其中还可听见各种或焦急或淡定的声音。
“姐啊!你的基础心法课本还在吗……还有那本剑术要诀……我的已经被我撕来折蚂蚱了……”
“借我刻录一下,明天就还给你!”
“好说好说,等文试的时候给我抄抄,我请你喝酒!”
“啊?我听说这回季末考校的长老是李文源长老啊……你们确定能抄到吗……”
“万一呢?人还是要有点盼头的……”
“……”
林荷华立在门口,宛如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弟子们就像鱼,这些临时抱佛脚的话则像泡沫一样从他身边游走。林礁石在心中冷冷一笑,决定把监考升级,杜绝所有舞弊行为。
最后几名弟子叽叽喳喳地跑出门,舒宇楼里只剩下了林荷华跟唐盛黎。
门边的林荷华这才走到唐盛黎面前,隔着两排桌子:“说吧师侄,你怎么惹郑师弟了。”
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已经觉醒的妖族,还要巴巴地来蹭三四品境界弟子的课。
唐盛黎挠了挠头发,答非所问:“感谢师叔没把我赶出去啊。”
“你本来也是这一届的弟子,只要你来,我当然没有赶你出去的道理。”
林荷华叹了口气:“妖族修行生长不易,你师父对你极好,更应该好好珍惜。”
唐盛黎乖巧点头:“不过师叔,我不是妖,是魔。”
林荷华只怔了一瞬便恢复常态,反正妖魔常常被并称,他是不在意的:“行吧,对于师弟来说,妖魔都一样。他那个性子也不至于欺负谁,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我怕我伤害师尊。”
唐盛黎很小声。
林荷华:“蛤??”
***
时间倒回一天之前。
郑然进藏书楼时看见了秦长老。对方倚在木几上,冲郑然打了个招呼:“又是借阅话本?”
郑然点头:“不愧是你。”
秦长老也笑了笑:“借阅好说,正好季末考校快到了,藏书楼里的座位一早就有人占了,现在你要想寻个清静的独室,还寻不到呢。”
她抬手,挥出灵力指向书架一角:“新到的话本都在那里。”
郑然还没动,他身后却突然窜出了一个人影。
人影起先待在郑然身后,气息又安静平和,秦长老甚至都没发现他蹲在郑然身后。
等那个人影站直了,她才看出对方有一头长而直的白发,在阴影里现出微微的光来。
秦长老扬了扬眉毛,看着那位白发的青年往书架走过去:“这位是……”
青年动作迅速,秦长老问话的当口,他便已经抱了一摞话本往郑然处走了。闻言,他扭头对秦长老一笑:“见过秦师叔,我是师尊座下的亲传弟子。”
秦长老见多识广,稍一联想便意识到这是妖魔觉醒后的姿态:“原来如此……看来你此次觉醒收益良多,不错不错。”
唐盛黎腼腆道:“都是师尊教得好。”
郑然看了唐盛黎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秦长老悄悄竖起耳朵。
可惜到最后,郑然也没跟唐盛黎说什么。
唐盛黎把那一摞话本抱过来做借阅登记,秦长老翻了翻册子,道:“不行啊师侄,你这个借阅数量超过弟子的数目了。”
郑然冷不丁地开口:“记到我头上。”
秦长老看看郑然,又看看唐盛黎,下笔的手一顿:“也对,本来就是你借的话本。”
沉意楼台的弟子规矩宽松,而藏书楼的借阅就额外显得严格了。从杂役弟子到长老,每一位门人能够借阅的书籍都是有定数的,而且不能腾到另一个人头上。
但是。秦长老意识到,虽然是郑然来借话本,可一直忙前跑后的人却是唐盛黎。
而且两个人都自然得嚣张,除了郑然有点不太敢跟唐盛黎对视以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秦长老捂住嘴笑:“嘻嘻。”
郑然走的时候,秦长老冲他的背影使劲看,意识到郑然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小小的淤痕。
明明郑然梳的是半马尾,他的头发披下来应该也能遮住,为什么……
秦长老的目光一晃,注意到了唐盛黎的那只手。
青年一只手揽住郑然的肩膀,手臂上纤薄适度的肌肉把那一块头发掀起,刚好让她看见了。
秦长老扬起的眉毛就没有下去过。
这是故意的吧。
秦长老坐回去,微笑、默叹,以为绝妙。
然后她就在视线的范围里,看见了郑然反手把唐盛黎推开的画面。
秦长老摇摇头,师侄还是太年轻了。
这么简单的小手段,怎么可能不被郑师弟看穿呢。
今年除了华韵山出了个杨清以外,修真界没有妖魔来袭,也没有内斗战争,唯一的大事不出意外,就是即将到来的季末考校。
略带一点点热气的秋风拂过沉意楼台,拂过摊开的书本,也拂过唐盛黎被郑然揪住的头发。
“小兔崽子!都说了不要在脖子上留痕迹留痕迹!你怎么就是不听!”
郑然踏出藏书楼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他启了一个水镜术,照着脖子后面,便看见唐盛黎吮出的那一块吻痕。
结合方才秦长老的挤眉弄眼,郑然敢肯定,她一定看到了。
唐盛黎抱头支吾,眼睛湿漉漉:“可我也没干什么呀……”
“你可真好意思,”郑然不看他可怜巴巴的眼神,避免自己心软,“昨天晚上说好只是睡觉的。是谁把我弄醒了?又是谁非要我来帮他、帮他弄……”
郑然剩下的话不必说,唐盛黎也能听明白。
昨夜他本来也只是想抱着师尊好好睡一觉而已。
但半夜只感觉胸膛热血腾动,他没忍住,对着郑然亲了两口,然后把人亲醒了。
接着,就是两人在月光下,对着唐盛黎充满精神的“半身”,面面相觑的场景。
郑然不愿意回忆昨天他是怎么被哄着帮唐盛黎纾.解完毕的,现在只要一看到唐盛黎,他的手指间似乎又有那种黏糊湿漉的触感,微冷而暧.昧的液体纠缠着流淌。
最要命的是郑然居然除了有些羞恼,竟然没有半分对唐盛黎的厌恶。
直男的底线摇摇欲坠。
他感觉自己真的没救了。不弯则已,一弯惊人,就差直接打上本垒。
秋风渐起,郑然满心奇怪的惆怅。
他的状态没能持续太久,忽有所感,转身便看见唐盛黎又凑上前来的目光。
“师尊……我错啦……下回我不在这里留痕迹了……”
高大的魔兽轻轻摇晃郑然的手臂,眼神清澈无邪,仿佛不谙世事而不小心做错事情的小孩。
“我只是……只是不放心师尊你一个人去西建云州而已……”
唐盛黎默默低头。取空间乱流的任务是派给郑然一个人的,而唐盛黎即使是魔兽,也依然挂着沉意楼台弟子的名头。
包括季末考校,他也是得参与的。
郑然无言,半晌道:“你如今的实力,有多少品了?”
唐盛黎的萎靡一秒消失:“比掌门师叔高!”
郑然想了想:“不如这样,我去和林长老商量一下,让你提前参加季末考校,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西建云州吧。”
唐盛黎:“!郎君真好!!”
郑然对他的称呼已经麻木了,师尊阿然郎君,他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
这天晚上唐盛黎没有再抱住郑然睡。
不如说,他就没有睡着。
从夜晚降临的时刻开始,他就感觉自己又兴奋了。和身体上的兴奋不同……这种兴奋,源自天外巨魔的神魂,甚至源自那个已经破灭的世界。
他耐心地等郑然彻底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站在楼台最高处,等冷风吹彻自己的肉身。
那是杀戮和欲求混合的兴奋。
天外巨魔来自的那个世界,唯一温暖的只有自己的血液,而这个世界,拥抱住郑然就足够温暖。
然而要适应这种仿佛咬噬心脏的杀戮渴望,无异于硬生生扭转他的本性,太难,也太痛苦。
魔兽不擅长守护,但“唐盛黎”必须学会。
他在冷风里发出无声的咆哮。
唐盛黎看过一部话本,地狱中的九头虫恋慕人间的凡人。但九头虫无心无骨,无可盛装爱欲的躯体。
每一年有一次机会,九头虫可以在人间和冥界的交界处徘徊,一旦想起凡人的名字,腾动的爱欲便如同刀锋一样刺穿它的神魂。但它依然年年来往。
因为,如刀锋一般的爱欲,在它尝来,滋味却甘甜如蜜糖。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所得甚少,所失甚多。
然而哪怕舌头被割至鲜血淋漓,痛彻心身。
只要那一口甜柔的滋味还在。
九头虫便注定不会回头。
唐盛黎听见骨肉分离的声音。他的牙齿刺穿了自己的小臂,发出轻快的一声。
没关系……他是天外巨魔,这点小伤,只需片刻就能复原。
……
似乎这种“兴奋”,是从自己恢复记忆的时候开始,逐渐升起。在夜晚滋长,而在白天消退。
唐盛黎冷静下来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这种兴奋,如果发泄过后,就能停止。
但……唐盛黎并不愿意。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
如果伤到郑然的话,之前的忍耐,乃至于后退,就都没有了意义。
他想,既然自己的兴奋来自于郑然,如果暂时地,稍微地离开一下,会稍微好一些吧?
唐盛黎来到舒宇楼,像往常一样坐在最后两排。
只是身后,没有盯着自己的师尊了。
他的头发虽然雪白,但角连同魔气,都被妥当地收回了身体。作为天外巨魔的唐盛黎,反而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更像人。
弟子们好奇,他只说自己是郑然长老新收的徒儿。
无人怀疑。
直到他看见林荷华,这才想起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
下课以后,弟子们蜂拥而出。
而房间里只剩两人。
唐盛黎冷静地看着林荷华,小声地说:“我怕我伤害师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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