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七十一章 林荷华：我刀呢
林荷华：“……”
沉默和尴尬没有延续太久。林荷华又看了一眼唐盛黎，确认他不是在消遣自己。
“你如果需要开解心结，不应该来找我。”
林荷华教书，讲究的是一板一眼一五一十。心境、心结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一向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唐盛黎摇了摇头：“其实我来，主要是想问问林师叔……我可以提前参加季末考校吗？”
林荷华奇怪：“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和我师尊一起去西建云州。”唐盛黎坚定道，“但再过两日，便是秦长老测算过的最佳动身之机，两日后师尊离开山门，到达西建云州时正是空间乱流最稳定的时辰。”
空间乱流和界域通道类似，但界域通道仅仅是拘束修真者的飞行，而空间乱流，却真的有可能搅碎修真者身躯。
加上触碰空间乱流可能带来的迷失风险，即使强如郑然，也得先经过宗门测算乱流的动向，才好前往。
“他不能拖延，但我可以提前。”
林荷华皱着眉，盯了唐盛黎半晌，手中突然现出剑影，直愣愣地就朝对方刺去。
林荷华的本命剑，分灵。
可化持剑者全身每一处振动，为一道完整的剑气。
林荷华这一剑斩来，周围的桌椅空气都为之振动，包括他体内心脏的跳动，乃至于眼睫的眨动，都化为剑气，朝着唐盛黎扑面而去。
分灵剑气，化动如剑雨。
唐盛黎的白发无风自动，他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拍开什么东西一样轻轻一拂。
于是，暴烈的剑势便真的如一阵清风，只从他的脸上拂过，没有削下一寸白发。
唐盛黎拂完一掌，眼神清明：“林师叔，如何？”
林荷华收剑入体，慨然道：“你的境界，已然到了我看不穿的地步。”
唐盛黎笑了一下。
但林荷华的话仍然没有说完：“师侄，你可知道，沉意楼台里的剑修，除了你师尊以外，修为第二高的人，是谁？”
唐盛黎眼神茫茫，思索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林荷华道：“你可以试着猜一猜。”
很奇怪，林荷华平时不会如此迂回婉转，唐盛黎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可林荷华却先试探他的实力，又讲出这样的话。
唐盛黎决定静观其变：“李文源师叔？”
林荷华笑了笑：“你为什么不猜一下掌门师兄？”
唐盛黎：“我虽然并非人族，但我也清楚，人族修真者的心法剑诀，如果要达到更高的地方，心境必须潇洒无碍。”
“但掌门师叔他，平时要记挂的东西太多了，并且他意不在变强，自然不可能是最强的剑修。”
林荷华点头，但眼神并没有太多欣赏之意：“不错。实际上，最强的剑修，在郑师弟之前，是我。”
唐盛黎喉结微动：“敢问师叔，如今修为几何？”
“天下修真者，境界分为九品。九品以上，有五大衰劫，从第五到第一……世间驽钝者，达到五品便是凡人眼里的仙人，而沉意楼台身为天下第一的剑修宗门，即使是授课长老，也远远比其他门人强大。”
林荷华神色不变，但分灵剑又一次握持在了手中。
唐盛黎轻轻一退，白发轰然起落，却不是杀意，只是防御：“林师叔是什么意思？”
林荷华将握住分灵剑的手，放在了一沓被某位弟子落下的竹简上：“起先，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妖族。后来你跟着郑师弟出门，却摇身一变，成为已经觉醒的魔兽……”
虚幻的剑影在半空中形成，一层叠加一层。
“而我的境界，是第一衰劫。”林荷华一字一顿，眼神前所未有的警惕，“距离像郑师弟一样冲击那道成仙的关隘，却是只差一步。”
剑影缓慢地逼上唐盛黎的胸口。
“觉醒之后，便能抵挡下第一衰劫剑修的魔兽，我平生还未曾见过。”
唐盛黎出手快如雷电，漫天剑影穿梭如雨，全部在他挥出的罡气中破碎。
挡下分灵剑的最后一击，唐盛黎抿着唇，突然道：“所以，林师叔是怀疑我？”
虽然剑影已经全部被唐盛黎击碎，但林荷华并无太多沮丧之意：“不错。”
“为什么？”
唐盛黎真心实意地发问。
“郑师弟，一心只在修为，对外物从来不上心。唐盛黎，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沉意楼台第一次收下妖族的弟子。”
林荷华提着剑，越过一道桌椅。
剑尖微微上扬，随时可以刺过一臂多长的距离，直指唐盛黎的胸口。
“我不想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而你的目的，也太过可疑。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和郑师弟一同去西建云州？”
“或者换个问法——你的实力，如今即使要斩杀沉意楼台半数以上的长老，亦是绰绰有余。你隐藏境界多日，到底意欲为何？”
很多人并不知道，在沉意楼台的长老之中，最憎恨妖魔的人，其实是林荷华。
只是他和李文源不一样，即使憎恨，也并不流露于外表。
唐盛黎如今的状况，就好像郑然去某个小宗门拜师，从杂役弟子一步步往前走。除非郑然是抱着想灭门的心态，否则凭什么那么安分守己地听弱者的差遣？
林荷华：“我当初入沉意楼台，便是因为，我曾经生活的村庄，被妖魔屠灭了。”
唐盛黎不动。
“那头妖魔最开始，化成人形，娶了我们村庄中的一名女子。我当年虽然还未修行，却已经可以驱使游丝般细小的剑意。便是那一丝剑意，让我眼中的妖魔，脱去了伪装。”
“我当时很害怕……因为妖魔是吃人的。但我见他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帮助大伙儿挑水打柴，甚至偷偷改换了村庄的风水，让那里成为一个灵气盎然的好地方。”
林荷华说：“我是真的以为过，那只妖魔是想好好过凡人日子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改换灵气，只是为了让凡人的肉更好吃。而帮助村庄，也只是因为，恐惧的人肉会显得苦涩。”
那一日，妖魔摆下所谓的孩儿百岁宴席，林荷华看在眼里，却发现满桌的酒席都是奇怪的水，发着只有他闻得见的腥味。
可妖魔似乎从没干过坏事，林荷华自己不喜欢便没下口，却也不愿意搅乱别人的宴席。
于是后来，林荷华看着所有喝了酒水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再被妖魔吞噬。
从此林荷华明白了一件事。
一旦有什么生灵突然做出违背本性和逻辑的行为，多半都包藏祸心。
妖魔本性就吃人，做出的一切事，都只是为了让吃人更顺利的伪装。
而唐盛黎这样的妖魔拜入沉意楼台，又为了什么呢？
如果不是因为林荷华一向理智，在唐盛黎入门当天，他便出手将唐盛黎斩杀于剑下了。
往事像一层滤镜，罩在唐盛黎身上，便显出了几分血腥和戾气。
林荷华说完，再进一步，分灵剑又酝酿起磅礴剑气：“看在你是我师侄的份上，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以为，唐盛黎在自己说破这些话以后，会惊慌失措，或者暴露出杀戮本性。
而林荷华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传令上。
“林师叔，其实我挺高兴的。”
他没想到，唐盛黎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行为。
对方只是伸出手，平圆红润的指甲一瞬间伸长，将那柄分灵剑拨开了，动作轻描淡写。
“您还有其他师叔们，是真的很在乎师尊啊。”
林荷华看着对方的笑脸，突然觉得不太懂了。
魔兽身上，没有传来任何杀意。
唐盛黎又后退了一步，手掌朝林荷华摊开，示意他没有携带任何法器。
“咚”的一声响，林荷华脚下多了一柄黑色的剑刃。
唐盛黎的本命剑，袭影。被唐盛黎拽出来以后，隔空扔到了林荷华的脚边。
“林师叔，我想这些应该足够证明，我并不想对任何人动手。”
唐盛黎轻声说：“我大可以不和任何人报备，直接闯出护山大阵。但阿然说，他会提前问你能否给我安排一场季末考校。”
“阿然想要遵守你们的规则，所以我也会尝试着习惯这些规则。但比起让他来找你，我更希望我能够在他休息的时候，就把事情办完。”
林荷华嘴唇蠕了两下：“你……”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因为唐盛黎口中对郑然的称呼。
而唐盛黎欣然地笑了：“我从来没有隐藏过境界，在我觉醒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妖族。”
“妖魔确实都包藏祸心。不过我的祸心没有那么血腥，也没有那么庞大……我想要的，只是阿然而已。”
林荷华感到茫然和恐惧。
似乎他又回到了儿时藏身的水缸里，木板缝隙中，妖魔的眼神弥漫起他不懂的欲求和渴望。
而唐盛黎徐徐地说着话，没有杀气，可这其中的独占欲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师弟身边，究竟养了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
“很不合常理么？”唐盛黎眯眼微笑，“或许师叔你可以去问问掌门师叔，还有我的师尊……嗯，师尊和我现在，只差合籍之实了。”
分灵剑上，缠绕的剑气猛然溃败。
林荷华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剑气反向割裂了，一块一块地破碎。
郑然不会任由他人强迫，也就是说……
师弟比任何人都先知道唐盛黎的本性，但他还是接受了。
虽然三观坠落的时间只有一瞬，但足够林荷华想清楚很多事了。
最后，他白着脸，抖着手把袭影剑给唐盛黎扔了回去。
唐盛黎伸手接剑的刹那，他听见林荷华故作冷静的声音：“明日午后，舒宇楼二楼，提前给你季末考校，师侄有空吗？”
唐盛黎弯唇一笑：“多谢师叔。”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249.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