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七十五章 蛇女
唐盛黎最后踏出云海，一人一兽站在边境上，最后回看了一眼差点把他们吞噬的空间乱流。
他们离开云海之后，成片的空间乱流便如失去了主心骨一样，竟然停在了云海的边界线上。
不一会儿，它们就慢慢散开了，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洇散在云气之中，根本看不出来它们可以聚集成云浪一般的痕迹。
郑然从唐盛黎背上跳下来，侧了侧头。唐盛黎当着他的面，从四肢着地的魔兽形态直立起上身，而后身上肌肉骨骼阵阵错扭，便从一只魔兽缩小，化为原先的青年美人。
重现人形的刹那，唐盛黎亦抓了一把魔气，幻化出了一身衣服。
在整个过程里，郑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唐盛黎整理好袖子上的皱褶，扭头看郑然：“怎么了阿然，我脸上有东西？”
郑然摇头：“我好像还是头一回看你的魔兽形态。”
这辈子头一回。
唐盛黎挠了挠耳根：“哦，是因为虽然我习惯了人形，但作为天外巨魔的形态时，我身上的魔气和妖力能够流动得更加顺畅自如，速度也更快……刚刚是一时情急，下次我不会轻易显出兽形的。”
郑然道：“挺帅的。”
唐盛黎眼睛都弯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郑然说完，自觉有点臊皮，便道，“正事要紧，我们先回去吧？”
唐盛黎笑了：“好。”
郑然在唐盛黎的熏陶下，想到了李倦交给他的这份任务也许另有关窍。
但他想到这里，就主动停下了思考，再不去猜测是否其中还有源自他人的恶意。
他正打算召出飞剑，重新往界域通道飞。
已经离开了空间乱流的领域，灵力流向再不受任何拘束和干扰。
他手腕一翻，刚要唤出那柄轻巧长剑时，怀中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震动。
郑然微微一愣神，看向了唐盛黎。
他的道侣也下意识地摸向衣襟。
“阿然也收到传令了？”
“嗯。这么同步……感觉多半又是门派里的消息。”
传令果不其然是李倦发来的，只不过内容并不那么宜人。
【师弟，拿到空间乱流以后，请一定多多关注西建云州的灵力动向。】
【如果你能够把整个西建云州的边缘都走一遍，记录下灵力的流向，那就更加十全十美了。】
郑然看完了传令，很有些装作没看见的冲动。
唐盛黎收好了玉牌，看他不耐的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阿然，就当是我们提前有机会逛逛了吧。你累了的话我就变回原形驮着你，也不会特别麻烦。”
郑然：“！”
头顶如海白云肆意铺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下。身后是一片草原，泛着一小半的枯黄色。西建云州不像某些特殊的州域气候独立，连秋季，也是一般无二的。
有了唐盛黎的许诺，再看这片草原，都显得愉快宜人了许多。郑然认为，恐怕每一个死宅，总会在游戏里幻想过纵马奔腾的场景……嗯，纵魔兽奔腾，虽然坐骑听上去有些不对，但道理是一样的。
唐盛黎便勾住他的手，又详细说起了接下来怎么走，如何最效率地绕着西建云州走一圈。
郑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突然想到，西建云州这样浩瀚的云海和草原，其实很适合当拍婚纱照的场景。
纯天然无修的云海，多稀罕啊。
不过，他也就想了一瞬间而已。等再一次把视线放到唐盛黎身上，郑然就把之前的绮思丢了个干净。
***
郑然本来只想踏着飞剑，绕西建云州一圈就完事。
但唐盛黎告诉他，当人在飞剑上的时候，对地底的灵力流动的探知，就会变弱。
郑然：“就真的得走呗。”
唐盛黎：“不错。”
好在西建云州地势平坦，沙漠和草原接天连地。踏在上面也不算难走。
等走到黄昏将隐，黑夜将至的时候，郑然抬头望向了天空。
大约李倦确实是对的。这一路下来，感受到的灵力只如地下的暗河。
——幽微潜藏，绵延不绝。
仿佛西建云州的灵力，都藏在这数尺厚的泥土之下。
而探出自身灵力，顺着这些自然灵力的走向延伸，灵力则像一根根蛛丝，攀向了西建云州的大陆尽头。
“它们往云海那里去了。”
唐盛黎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它们的目标不是云海，而是空间乱流。”
郑然：“但为什么呢？”
归墟世界的灵力随万物生长而自然消失产生。它们游离于天地，弱小到任何一个身体里具有灵脉的人都可以吸纳夺取，却又强大到充斥着整个归墟天地。
而空间乱流，连接着未知的空间，成迷而危险，根本和灵力格格不入。
唐盛黎难得地沉思：“看来……是真的有人将灵力引导进了空间乱流中去。”
两人出了一片草原，走到沙漠的边际。太阳彻底消没，星辰闪动，如同繁复的碎银。
郑然想得累了，随口道：“徒儿，我走得烦了，歇会儿吧。”
他体力尚可，单纯是因为周围一成不变的景物，产生了审美和心理疲劳。
唐盛黎唯他马首是瞻：“好的。阿然需要什么？我之前在聚邑买了不少东西，吃食到话本都有新的……唔，不过帐篷没买，有两块新的毯子。”
他取出一块边缘坠着流苏的大毯子，一扬手就铺在了地上，毯心织物细腻稠厚。郑然伸手一触，有丝绸的质感。
他立刻坐了下来，顺手接过了唐盛黎递来的茶水。
“阿然，正好你休息，我把先前的灵力流动画下来。”
唐盛黎摸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出来。郑然啃了一口肉饼，伸头去看对方。
他认识唐盛黎手里的东西，那是画道法器，任何人都能用。只要注入灵力，意随心动，纸面就能变成一张画好的地图。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地图的精确性完全取决于人的记忆。
他吃完了两块肉饼，头顶的星星也升得更高。郑然随便往后一躺，于是便盯住了天穹。
唐盛黎在他旁边注入灵力，纸面上写写画画的声音沙沙的，也不刮心。
“可惜了，我们走到哪里，妖兽就避开哪里……”郑然揉了揉眼睛，看太久星星，眼花，“我听说，有一种妖兽，长得像鲛人和龙的结合体。靠吃星光为生的，每回星辰多一点，它们就会在天上游弋。”
为了探查灵力，两人几乎是一路都放开了自己的气息。一个是剑仙，一个是天外巨魔，稍微有点灵识的妖魔，都被他们吓跑了。
“阿然要是想看，我们不如去启海州看真正的鲛人和海龙。”
唐盛黎画完新的一笔，朝他微笑。
郑然摇头：“算了。”
无心看到的好东西，总比专门寻找的来得更让人高兴。
“阿然要总是这么无欲无求，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了。”
郑然把手垫在后脑勺上，眯眼去辨认天地交界处那一抹微光：“我自己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默默在心里加了个后缀——自由而咸鱼地活着。
天际的微光只显露出了一抹鱼尾，很快也不见了。郑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是在天穹里浮游的妖兽，还是什么。他便翻了个身，从唐盛黎掏出的一堆东西里拿了本话本：“小胜利你先画着啊。”
唐盛黎刚要说好，猛然眼神一凛。
他顺手捏起一把切饼的小刀，朝着郑然身后的方向，全力一掷。
刀片切割空气，发出破风的声响，和唐盛黎的话语一同响起。
“什么人！”
呛啷一声。
刀片似乎击中了一个硬挺的东西，然后掉到沙尘的地上，声音很闷。
郑然扭头，视线之内，霍然多了一条……白骨？
他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白骨其实是一条尾巴。
眼睛往上抬，他能看到，一个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蛇的女人，正面无表情地往郑然的方向看过来。她的蛇尾在腰部以下三分之一处，就化为了彻底的白骨。正是她用尾巴，抽飞了唐盛黎抛掷的小刀。
“这位朋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唐盛黎已经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郑然旁边，盯着突如其来的蛇女。
“哎等等等等……！不要着急上火的……”
蛇女身后窜出一个人影，分开了虎视眈眈的两方人。
此人身背背篓，耳朵和尾巴都是狐狸的形状。他站到中间，冲唐盛黎行了个礼：“抱歉抱歉，我是个卖药的。之前我在那边看到你们这里好像有水光，正好我的水也快喝完了，就和我娘子一同过来看看……绝对没有恶意。”
见唐盛黎沉吟不语，狐耳男子也没太失望，他后退半步，蛇女便缠上了他的腰：“这就是我娘子，她是蛇妖灵。”
“既然这里不是绿洲，抱歉打扰了你们，我先和我娘子走了。”
“等等，”郑然叫住了对方，他迟疑道，“你……是不是去过沉意楼台？”
卖药的狐狸妖灵，这个词组，怎么听怎么耳熟。
加上对方的五官排列……郑然确实有点记不太清，但必归的名字，他还没完全忘记。
那妖灵脚步一顿，他一只手扶着蛇女，往郑然的方向凑过来。
中途被唐盛黎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但他依然看见了郑然的脸。
“你是……沉意楼台的剑仙大人！”
蛇女的嘶嘶声，以及唐盛黎的呼吸声都陡然加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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