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七十八章 少年游
发完传令,没一会儿李倦那边就来了回复。可靠的掌门师兄表示一定会好好排查,并且及时将结果告知于他。
心头大石就此落地,郑然放松之余也不由得感慨,谁会想到,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竟然会延续到如今。
又过了几分钟,唐盛黎开口:“必归回来了。”
郑然顺着唐盛黎的指示看过去,果然瞥见了一对狐耳,在一人高的草叶里逐渐逼近。
“如何?可有所获?”
等必归迫近以后,郑然有些期待地问道。
必归摆了摆手,脸上显出一抹失望:“周围方圆百里,没有一处湖泊。”
问渊虫从他脚边簌簌而动,他蹲下身,把雪白的蛊虫重新封存进竹管之中。
唐盛黎将银针递给必归:“多谢必归先生。”
必归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很快他又道:“你测试的毒物是何种属性的?这枚银针测试过不同毒物之后,清洁方式也不一样,如果不弄干净,下次要用就等于废了。”
唐盛黎并不掩饰:“测试的是我的血,应当是偏向热性,五行中火属性。”
必归点头:“有少数妖的血液中确实含有微毒,不过你是如何想到要测试血液的?”
唐盛黎没有回答,必归很会看眼色,只是哈哈笑着转移了话题:“之前问渊虫确实找到了类似于湖泊的坑陷。”
郑然顺口接话:“但湖里没水?”
必归皱眉承认:“是的。问渊发现的坑陷,足有千人合抱的规模。然而我往湖心看去……”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面形似镜子的法器,注入灵力,便有光幕升起。
光幕之中,映出草叶天穹。郑然立刻明白,这是投影类的法器。
他看得新奇,而必归的话也跟着光幕里的画面走。
“我们往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光幕中景致闪动,几个转场以后,一个硕大无朋的坑陷便出现了三人面前。
“但只看到这些。”
画面往前移动,坑陷里爬满了草根和狭长的草叶,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湖底。
“我下去看了看,湖底里还有些湿土,但也仅仅只是湿土而已。连一汪水洼也没有。”
光幕的画面到此结束,必归沮丧之余,以商人的乐观之心总结道:“不过问题不大,至少能够证明,这一处也没有湖泊,可以毫无挂碍地朝前走了。”
唐盛黎道:“必归先生真是宽心。”
必归摆手:“别叫我先生了,当担不起,叫我老板就好。”
他把镜子放回竹篓:“不乐观不行啊,生意总是有好有坏的,不能因为一天生意不好就不吃饭了嘛。”
唐盛黎还想说什么,必归却朝他伸出一只手:“对了,先前的银针使用费,只要半两银子。”
归墟世界,凡人用的钱是金银,修真界用的钱是灵石。半两银子其实就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半个月,必归此行属于狮子大开口。
但郑然不知道,唐盛黎便也不点破,爽快地给了钱,他才说:“必老板倒是算得清楚明白。”
必归接过银子,语气理所当然:“亲兄弟,明算账。”
郑然闻言:“是不是还有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啊。”
必归眼睛一亮:“剑仙这话说得好啊,以后我就借用了,专门说给那些赖着膏药钱不给的家伙听。”
郑然:“……你高兴就好。”
唐盛黎眯眼笑了,他把郑然往怀里一揽:“这些话,阿然莫也要说也是老家的形容吧?”
***
郑然等人在州域边缘,愉快地前行的同时,南景轩也在州域内部,愉快地杀妖。
幻兽、魅妖,羽兽,被聚拢成庞大无比的妖兽群。他在外围,提着长剑,一只只刺进去。
每刺穿一只妖兽,他便会暂停片刻,伸手掏出妖兽的妖核。至于皮毛骨肉,则鄙弃不留。
华韵山的校服,其上装饰的金色长带,有两根和储物法器同种功效。每挖取一只妖核,他便顺手塞入带中。
南景轩到达西建云州四日有余,他身上的储物法器,已经快差不多装满了。
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骨还没被南景轩一把烧掉,所以其上逸散出滔天妖气,比乱流更让人触目惊心。
杀着杀着,偶尔南景轩会在妖兽当中看到熟人的影子,有时是师父,有时是朋友。
他手中的剑却没有一刻迟疑,依然不减锋锐地朝前刺去。
“是幻兽。”
幻兽死前,骨骼中会喷出一股蜃气,本来对于如今的他而言,那些蜃气都不算什么。但奈何他杀的实在太多,蜃气积少成多,也达到了可以影响他识海的数量。
南景轩挖取妖核的手突然一顿。
他看到了易爻。
明知道是幻象,但南景轩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安河州一别,便是半年不再见了。”
“在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了无生意。”
他嘴上叹息,但另一只手却再次摸起了长剑。剑尖聚集灵力,朝前一点,于是易爻的幻象,也如水波风痕般消失。
杀完,南景轩终于收起了长剑。这也是此地的最后一只妖兽了。
身上的储物法器彻底装满了妖核。他做完这些事,脸上显出一点点松快,就这样靠着妖兽的尸体,躺了下来。
即使他如今的境界已经远非门人可比,但不眠不休地杀了这么多妖兽,也有些疲惫了。
闭上眼睛,南景轩轻声呢喃:“……妖核已经够了,这样一来,阵法便只差最后一步。”
同盟的医修以为他来西建云州不过是发泄杀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西建云州,不过是为了亲手将阵法所需的素材补齐。
易爻死的时候他确实有过片刻的愤慨和怒气,可怒气很快见底,他心中的念头便转向了要尽快收集素材上。
他确实很看重易爻,但对于南景轩而言,多年苦心孤诣的计划更为重要。
归墟的法则一向成王败寇。不会有任何人记住死者的名字。杨清是,君聚流是,易爻更是。
既然易爻死了,他们共同策划多年的计划便更不能失败。
意识彻底内视,在打坐冥想的前一刻,南景轩想,原来等做完一切,他还真的,有一点点的后悔啊。
后悔在当初,没有先把易爻的魔核挖出来。这样就算死,易爻也死在他手上。而不至于如今,连替对方收尸,也分身乏术。
身下的草叶寸寸被压倒,磅礴的剑气把它们割裂,碎出一片片飞舞的绿屑。
触感宛如蜻蜓经过,像是回到了华韵山,多年前他躺在华韵山顶,和易爻一同看遍星河漫漫。
并不伤心,也不感怀,只是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后悔。
……
多年以前,他和易爻坐在树下,第一次产生有关于阵法的思路。
“如今归墟世界,最强者莫过于郑然,他是唯一的剑仙。”
“郑然?这个名字还怪可爱的。我要是当面见他,一定要叫他小然试试。”
“……你就是太爱冒险。”
“怎么,看不习惯?我要是真的得和他打交道,也是为了帮你探查出他的灵力如何运转的呀。”
“……在下心领了。”
“算啦算啦,你这种天才,能够说些软和的话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易爻,你可曾想过以后?”
“以后啊,我想以后……嗯,吃饱喝足,逗逗猫狗,百无聊赖。”
“很好的愿望。”
“……你都不嫌我没志气吗?啊也对,我先前把这个愿望跟一个朋友说了,她竟然也说很好……”
“不过在下的话,还是希望……能够触摸到修行的那一道‘门槛’啊。”
“千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哪怕是希望也比我这种魔兽来得广阔啊,好,你要去触摸那道门槛,那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你要陪在下一起?”
“能帮你的事,我当然要帮你啦。”
……
“我就走了,祝你武运昌隆。这一去……应该就不回来了。”
记忆飞速退散。到达尽头,却是他两日前,找到易爻封存的那只妖魔的所在,翻箱倒柜,找到了一枚传令。
其中有一份传令,寥寥数字,只是存在其中,尚未发出。
因为没有指向,也没有存留的灵力,如果南景轩不亲自来西建云州,他将永远看不到这封传令。
于是在那个暗室之中,南景轩一行字一行字地看下来,中途几次停顿,感慨易爻算无遗策。
这封传令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份谋策。其中将南景轩先前没有想到的地方全部补充了出来,包括剩下的阵法要如何架构,也一一点出。用笔之精妙,语气之平和,是南景轩生平仅见。
包括他的死,易爻也提前写出了对应。
“此时,我应当尸骨无存。你读完传令以后,便销毁其中信息。然后带着这封空白传令,去安河州寻找一个叫‘黎书秋’的老板,可以取出我之前为你筹备下的阵法材料。”
“如此一来,除了妖核之外,各种材料均已完备。你只需要照着我们先前共同拟定的路线继续向前便好。”
“若老板询我踪迹,你便说你并不知道,她不会多问。”
“郑然此人,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不会阻碍你的行踪。留心他所谓的那个徒弟,在他身上,我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沉意楼台当中的岐黄阁,有当年的医道叛徒。必要时可以泄露此条消息,能够起遮挡你的作用。”
死去的魔兽语气冷酷,像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冰寒的理性造就出这些文字,宛如某种刀刃。
既刺破活人的侥幸心理,也让死去的人再难安宁。
看罢所有计划,易爻留给他唯一挚友的问候之语,竟然也只有抬头那两句。
易爻说:“我就走了,祝你武运昌隆。这一去……应该也就不回来了。你读到此时,计划应当还在进行当中,注意……”
那只被封印在此处的妖魔,本身是易爻的仇人。南景轩抽掉了妖魔的琵琶骨与颈柱,而易爻则将其封存在此,让对方永生不得安宁。
易爻的仇恨,南景轩帮忙消抹。而南景轩的愿望,由易爻协助完成。
一生一死,一人一魔,就这样,再也不复相见。
而南景轩想到,那天他和易爻将那头魔兽封存在此,天上出了很好的月亮,也是秋日。
将妖魔处理完毕,他踏着飞剑,偷偷把易爻带回了华韵山。他们对着桂花树和月亮大口喝酒,然后在第二天没有月亮的晚上,开始决定要朝着那一道门槛迈进。
多年以来,明明依然是挚友,可终究背道而驰。南景轩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梦想,到最后,竟然会牵扯到如此之多的势力,如此之多的人。
但他不会回头。
……终不似,少年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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