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七十九章 不救
他们虽然走得并不快,但因为一路上目标指向明确,也没有拖沓,所以只几天的时间,郑然一行人便将西建云州边缘走了快有一半。
除了一路上依然找不到湖泊之外,几人都很满意。
白日赶路,晚上休息。郑然睡觉,唐盛黎画下灵力变幻流动的地图,必归检查清理新采的药材——虽然他来西建云州主要为的是灵鱼的鳞片,但生长在草滩中的药草也为数不少。他看到能够入药剂的,便也顺手采了,好歹也能多省一笔药钱。
画下地图以及整理药草,都是繁重而麻烦的。
后者需要付出的认真和心力不言而喻。而前者,虽然有画道法器相助,但随着他们走过的路越来越长,灵力延续的细节和分支也越来越多,已经到达了让唐盛黎必须花费至少一个时辰绘制的地步。
往往到最后,蛇女和郑然都在火焰的暖光里熟睡妥当,他们两人依然在星光下忙忙碌碌。
检点到末尾,必归带着一点丰收的喜悦看向了唐盛黎。
深夜篝火,很适合养家的男人之间对话。
“唐盛黎,你累吗?”
那时他正好画完当日最后一根灵力线,闻言笑了笑:“不累。必老板累了就快歇息吧。”
天外巨魔根本不需要睡眠。若非为了在郑然面前撒娇,他连伪装都懒得再多一毫。
必归盖好竹篓的盖子,画好防盗防摔的阵法:“我也还好……主要也有点不敢累吧。”
“哦?”唐盛黎不动声色地开口,“是为了生意的事情吗?如果找不到湖泊也没关系,我认识一个安河州的老板,她那里说不定能够买到灵鱼的鳞片。”
“也不全是。”
必归索性拖着竹篓,往唐盛黎这边挪了一挪。
“主要是我娘子,她……性格方面曾经受过一点折磨,导致至今也难以像常人一般喜怒哀乐。我只是在发愁,如何要让她活得轻松一点。”
唐盛黎露齿一笑:“情深义重。”
“但光情深义重也没办法让她完全好起来,”必归叹了口气,难得端正,“我来西建云州,有一小半原因是因为听说,这里春秋交界的时候,会有一种吞噬星光为食的飞鸟,用它的羽毛入药可以让人忘忧。”
“萱鸟?”唐盛黎挑了挑眉尖,“你是希望把这种鸟的羽毛给她用吗?”
“不,”必归摇头,“我只是想带她来看看,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存在。”
“忘忧只不过是让她的记忆少了一部分,受过的伤还是存在的。但我们是要生活的,生活总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如意。”
唐盛黎轻声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不够强。”
“你说什么?”必归没听清。
“什么也没说,对了,”唐盛黎伸手,拨了一下火堆,明灭的焰光犹如活物翻滚,“如果有一种蛊虫,可以控制中蛊之人的情绪,不管是爱还是恨,只要有这种蛊虫就能够改变……你会想要在你娘子身上尝试吗?”
他的微笑依然昳丽精致,却因为火焰的缘故,留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必归的声音有点颤抖:“……不可能有这种蛊虫。”
唐盛黎懒洋洋道:“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也以为这种蛊虫是不存在的。”
他猛然变幻了语气,凑近必归:“所以我只是问你,如果把这蛊虫给你,你会用在你娘子身上吗?不伤及记忆,也不需要任何其他药材。”
夜空里,风悠悠而过。方圆百里之内,唐盛黎外放的魔气驱逐了绝大多数的妖兽,悄寂得骇人。
必归看着唐盛黎的表情,没来由地觉得害怕。
但他到底没有察觉对方眼底那一抹玩味般的杀意。
最终,必归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
“为什么?这东西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的问题,为什么你不想用?”
唐盛黎两只手撑住下巴,盯着必归的脸。
“因为……那不是她的本心。”
“那你怎么又知道,保留过去的伤害,是她想要的本心呢?”
唐盛黎咄咄逼人。
“但是不管如何,这种蛊虫的本质,都是欺骗而已。我不希望我的娘子,连情绪出发外露,都是在蛊虫的控制下。”
必归说着,有种释然之感:“感情之中,最怕的无非是欺瞒。我想要的,是坦坦荡荡,互相知晓。”
唐盛黎没有接话。
良久,只听得见火堆中哔爆的脆响。魔兽一只手出神地勾着火堆,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
必归也有点困了,他没发现唐盛黎此时的异样有什么不对头。
必归彻底睡着之前,唐盛黎露出一个如花笑靥。
“你说得都对,可我偏偏要欺瞒。”
“……你会后悔的。”
必归嘟囔了一句,便翻了个身重新睡过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后悔?若不用,我才会后悔。”
火光烁烁,把郑然的脊背镀上一层暖光。剑仙在睡梦里偏过头去,正好把脸露在了唐盛黎的视线之内。
唐盛黎的目光一寸寸从焰舌上辗转,拂过郑然闭拢的眼睫。
魔兽低沉的声音如响木击罄,只是任何一个有心之人都不曾听见。
***
灵力地图绘制到第二十天,郑然的飞剑被他丢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行到了一处奇怪的墓穴内。
本来按照继续往边沿线走的路线,他们绝无可能走到那座位置偏向州域内部的墓穴。
但这一日,问渊虫传来讯号,找到了宏大而聚集在一起的水汽。多日遍寻不见的湖泊只需要走两步偏路就能找到,当即必归便要绕路。
郑然去看唐盛黎,唐盛黎表示无妨。
于是他们就开始绕路。
西建云州的风景其实各处都大同小异,但架不住纯天然还有灵力光辉的加成。郑然看了快一个月,竟也没有看腻。
从边缘转移进州域内部,西建云州总算有了点“水草丰美”的样子。
他们发现了河流,虽然纤细如臂,却是真真切切往草原更深处延伸的河流。
水流清澈如玻璃,从中能看见灰色的小鱼缓缓游动。河边的草丛被踩到,留下几个蹄印。
“只是普通的鱼而已。”第一个上前查看的必归难掩失望之色,“那些蹄印也是先前在这里生活的妖兽种群留下的,发现了剑仙的气息就被吓跑了,只有这些普通的鱼,因为灵智未开,识不得恐惧。”
郑然摊了摊手,继续往前走。
唐盛黎说:“草原上的湖泊,一般水流都来源于雪山的融水。但西建云州地势平坦,又是哪里来的水源?”
必归顿时感到云过月明:“对,我们顺着河流走,总能找到河水的源头。”
河流的尽处出乎所有人预料,却是延伸到地下的暗河。
郑然走到尽头,看着从地下延伸出来的透明小河,不由得有些退缩。
唐盛黎笑着道:“看水流的方向,这里也有风,要往里面走才知道水流到底通向何处。”
不等必归说话,唐盛黎一手腾起无形火焰,对准暗河上方,一把轰下。
满地乱石中,唐盛黎不紧不慢道:“如果确实是暗河,它在地下的河道往往崎岖纵深,贸然深入容易迷路,不如直接炸开吧。”
必归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他看见郑然,发现对方的表情却是“正当如此”的自若。
郑然上前一步,摩拳擦掌:“这下好了,我们下去吧。”
***
暗河炸开最上面的口子以后,露出漆黑的入口,竟然还有台阶。
“这……像个墓穴。”必归往下走,替郑然把话说了。
往下确实幽深,越走,越不见天日。
清澈的细小河水随着台阶往下走,曲曲折折,竟然没有一处断流。
郑然慨叹:“什么河啊,根本是有人把河水故意往地下引来的吧。”
唐盛黎在暗室里点燃一蓬火焰,照亮台阶最下处,一块漆黑光滑的棺椁。
“果然是墓室。”
棺椁表面平滑如镜,郑然等人上前仔细查看,却发现漆黑材质上,密密麻麻全是咒文。
有些咒文浮在棺椁表面,有些沉于材质当中,像是被釉色遮住的花纹彩绘。
唐盛黎捡了两句离自己最近的读了,表情产生奇怪的变化:“棺椁上面的文字,一半是诅咒,一半是记事。”
“好像这棺椁里的尸体是写下文字的人的仇人,他费劲功夫,和友人一同把对方镇压在此处。”
“以一身灵力和……气为咒印,诅咒其中的尸体永世不得超生,魂魄被抽取成为灵力,供养无数最低贱的野草……”
郑然看看必归,又看看唐盛黎,眼神往下一沉,发现棺椁尾端果然有个开口。
清澈的流水从中涌出,经过台阶边缘的空隙,汇入把他们带偏路线的河流。
“所以,这条河流根本是棺椁里流出来的?泡……泡尸体的水??”
唐盛黎点点头:“不错。设计咒文的人很懂得细水长流之道,他引动这方小空间里的灵力,汇入棺椁中的魂魄,然后一点点熔锻魂魄中的神智和记忆,挤榨为这条涓涓小河。”
“棺椁中的人经受折磨,但依然还没死透。怕是要等到百年以后,这条小河才会因为彻底吸干了其中人的魂魄,而无源断流。”
郑然不由得道:“那可真是……奇思妙想。”
唐盛黎没听出来郑然的语气是好是坏,揶揄道:“那阿然你要救他吗?”
虽然咒文的思路精妙复杂,远非常人能够撼动。可一力降十会,只要郑然愿意全力冲击,那么这具透着诡异的棺椁也会被轻易击碎。
不想郑然摇头:“不救。”
他想到什么,又认真地对必归道:“你也别救。”
他的想法就是唐盛黎的想法,天外巨魔点头,而妖灵有些迷惑。
商人尚利,别说必归根本无力可救,就算可以出力,他也会思考这么做值不值。棺椁的阵法太奇巧,若必归要动手,却不能像郑然一样以力破之,必得多耗成本。
“我倒没想过救人的事,不过剑仙你怎么了?”
郑然道:“上面有一句话……和我一个朋友说过的有点儿像。”
唐盛黎了然。
之前他看罢最后一句,写咒文的人漫不经心地把自称涂涂改改,可依然留下了不少破绽。
笔迹。
郑然在安河州去寻唐盛黎的那日,易爻给了他一张地图,标注出所有机关和生门。
他把那一张地图看了又看,熟读熟识,魔兽龙飞凤舞、随心所欲的笔迹早就被他记在了内心深处。
“是易大家的仇人的话……那当然不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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