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八十五章 你想要的是什么
岐黄阁。
郑然和岐黄阁主相对而坐，最后郑然率先开口，打破了持续一炷香之久的沉默。
“阁主，他没事了吧……？”
岐黄阁主斜着眼睛看他：“你是希望他有事还是没事？”
郑然噎了一下：“照实话说就好。”
岐黄阁主呵呵一笑：“看你之前的表现，我还真当你巴不得他出事呢。”
郑然：“……也不必这样。”
“行吧，实话告诉你，他没有大碍了。你本来就留了手，妖魔的体质也比普通人强。现在除了伤口里还有几缕紊乱的剑气，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了。”
郑然闻言，心口的石头落地，接着就开始担心自己。
“那么，我身上的蛊虫呢，阁主可有办法？”
血蛊一日在身，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可以无中生有，变假为真，这样的东西，实在让人胆寒。
岐黄阁主抱着胳膊，摇摇头道：“郑然长老，我先说清楚一件事。”
“请讲。”
见他保守的态度，郑然已有些心感不妙。
果然，岐黄阁主下一句话，便让郑然内心残存的侥幸彻底宣告终结。
“你身上的蛊虫，我没有办法。不过既然施蛊的人是你徒弟，而且你已经有了防备，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
郑然安静了一会儿，挠着耳根道：“阁主，您没有办法的话，有没有其他人？”
“怎么，你非要把这个东西从你身体里驱赶出去？虽然我没搞懂这只蛊虫的运转规律，但它已经渗透进了你的经脉。要想把它彻底根除，就得废掉你的经脉。”
岐黄阁主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郑然僵了僵，半晌，他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说：“多谢阁主，我……再想想吧。”
废掉经脉，也就等同于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修为。
灵力的生发和流动都基于经脉，若经脉破碎，连从头来过的机会也没有了。再如何勤恳修炼，境界也无法寸进。
若真到那时……
郑然打了个寒战。
岐黄阁主又说：“你也不用这么沮丧。天下蛊虫至多之地，莫过于东萝州。或许你可以考虑去东萝州寻找破局之法。”
郑然喃喃道：“但是，万一蛊虫又发作的话……”
“不必过分担心。我查看了一下，这种血蛊虽然深入经脉，但只要中蛊之人不妄动灵力，也不会继续扎根生长。”
岐黄阁主做了个下沉的手势。
“只是以后不管在哪里，你都得时时刻刻集中精神，警惕意识涣散。”
郑然见他表情认真，顺着他的意思接下后半句话。
“——否则，唐盛黎随时就可能继续操纵我的情绪？”
岐黄阁主点一点头：“理论上来讲，是这样。”
郑然的笑容有些发苦：“不能妄动灵力，还得分出精神时刻照拂，这跟被废了境界有什么区别。”
大约是见他太过沮丧，岐黄阁主竟主动道：“也有的，郑长老不必这般绝望。”
“比如？”
郑然又燃起了希望。
“至少，血蛊在你身上，你就还拥有走火入魔的机会。没了修为，想发疯都没法子呢。”
“……我谢谢你啊！”
岐黄阁主看着郑然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想，如果人身上有毛，他应该已经炸了。
“不谢，记得支付诊金就行。”
“……阁主，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郑然冲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我得冷静冷静。”
……
郑然这一次，面前是窗，身后是床。
他一个人面壁，相当烦闷，却又无处发.泄。
几炷香的时间前，他和唐盛黎打了一架。
扪心自问，郑然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失控。
可没想到唐盛黎真就这么愣，还真狠得下心自己捅自己。
对方干脆利落地晕过去，倒在他的怀里。剩下郑然一个人，面对满地落叶不知所措。
最后他带着唐盛黎飞回了岐黄阁，至于那些被摧折的槐树……从他的供奉里扣吧，让慕如星发愁去。
等岐黄阁主给唐盛黎诊治完了，郑然便跟他说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只是隐去了被诬陷的一截，希望岐黄阁主能够帮他解决血蛊。
然而岐黄阁主也无能为力。
郑然失望之余，竟然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既然解决不了那就不解决了吧，就当是体内多了个绑定宠物。
可转眼他又猛然醒悟过来，焉知这不是唐盛黎操控之下形成的情绪？
想清楚这一截，郑然拔步便走。
东萝州，他得去。
至于唐盛黎……
郑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唐盛黎的话。其实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唐盛黎说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他没有那么喜欢唐盛黎。或者说，没有到达“不是对方就不行”的程度。
郑然曾经想着，既然是对象，也许慢慢相处，总会变成习惯和生活的一部分。
到那时，喜欢就会蜕变成亲情，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也很好。
然而，唐盛黎对他施下的血蛊，彻底打破了他预想的一切。
他暂时没有办法继续面对这个人。
这个……对他施展血蛊，妄图操控他情绪的美人。
郑然不恨唐盛黎，他只是没办法再想之前一样，那么纯粹地关心对方了。
如果连情绪都不能自主，那么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内心渴望的呢？
他想，自己是该好好冷静一下了。
听说东萝州有雨林遍地，还有必归和蛇女。此番出游，若能解蛊当然最好，若不能的话……
就当是散散心吧。
“小兔崽子，小瘪犊子，王八羔子，白眼狼……”
郑然报菜名一样，恶狠狠地错动牙齿和嘴唇，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秋日的暖光下，满地都是金灿灿的颜色。除了槐树以外，沉意楼台里还栽了其他树，虽说大多数郑然都不认识，但它们正是观赏叶子的好时节，层风浸染，翠色流金，很热闹，很好看。
郑然看过去，正好发现两名弟子对着一小丛枫林，口中念念有词。
郑然此时心乱如麻，干脆掐了个隐身法诀，凑到两名弟子身旁偷听。
原来这两名弟子是上一届收徒大典报名的剑修，一人遇到了瓶颈，便来求助于师兄。
这时，师兄说：“时令之道，也可熔铸于剑意。”
师弟回答：“可我还是不得其法。”
师兄作沉思状，半晌，他折下一枚红叶，呈在师弟面前：“师弟且看——”
“师兄是何意？”
师兄盯着师弟的脸，温柔而端正地开口：“剑意之道，不强求于一时一刻。这枚红叶，也是聚集了一整年的灵力精华，才有今日的颜色。”
师弟茫然：“可是师兄，你摘的是血瑚树的叶子，它一年四季都是红的。”
师兄：“……一个例子，不要较真，我们假定它只有一个季节是红的。”
师弟：“好。”
“一年一会的红叶，其实本质是聚集了一年的灵力，选择在最适合的季节萌发。剑招也是如此……”
师兄面容俊秀，声音语气也温和，很适合用来传道授业。
“重要的是去尝试和寻找……找到剑招之中，最关键的那一点，然后逐步打通——！”
师弟似乎心有所感：“可是师兄，我卡在境界边缘已经有一年之久。不论我如何强迫自己平心静气，研习千百遍剑招，也无法再有任何进益……”
师兄似乎也没料到师弟的状况，只见他沉吟一番，道：“不必着急，若如此，突破的契机也许并不在于剑招上。”
“那会是什么？”
“我也不好说……话本看过吗？”
师弟使劲点头：“我最喜欢看话本了！”
暗处的郑然听得，有种从人海茫茫里找到同好的感觉。
那师兄继续说：“有一本话本叫《花影集录》。里面提到的许多故事，有花，有水，有海，也有鲛人。但关键在于，有心。”
“有心？”
“意思就是，花和月亮或者海，其实都很普通。但你带着不同的心情去看，它们也就仿佛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和你心爱的人一起看的月亮，总比你一个人的时候更加皎洁光亮。”
“重要的不是突破，而是你得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突破。”
“也许你洗了一个澡，觉得这般干净温暖的舒适感特别好，于是你就拥有了一个突破的契机……或者你看了一朵花，觉得这朵花相当柔.嫩漂亮，希望以后也能继续看花。”
师弟似乎有所感悟：“或者是我想攀登一座山，想穿过一场雨……？”
师兄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关键是你‘想要’做什么、拥有什么。”
——关键是想要什么，而不是拥有什么。
一霎时，郑然忽的顿住了脚步。
修为重要吗？重要。可他之所以觉得修为重要，不过是因为修为代表着的，天下无敌的身份。
正因为天下无敌，所以他才能够称心如意地偷懒犯闲。真正让他不能轻易割舍这份修为的，是因为天下无敌背后，指向的那份自由。
“对了……得给掌门师兄报备一声。”
心境彻底明澈，郑然不再犹豫，往李倦处走去。
东萝州必定得走上一遭。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舍去这一身修为，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他脚步轻快，长风过身，带起无边树叶清气和阳光微末的暖意。
只是身边安安静静，没有一道清冽好听的声音，时不时唤一声“师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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