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八十六章 我欲乘风归去
此时此刻。
西建云州。
靠近河流的边缘上,点缀着几粒细雪似的毡帐。
毡帐周围,是一大群懒洋洋的灵羊。它们天性温顺纯良,即使前两天下了膘的灵羊才被老阿达宰杀了,它们也熟视无睹地继续啃草。
秋季的草不如夏季的鲜.嫩多.汁,但对于只负责长肉的灵羊来说,没什么值得挑剔的。
老阿达正坐在毡帐前,抽了一口烟袋。
烟袋里的烟草是取自温和的灵草,即使是老阿达这样的凡人也可以承受。
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一股股飘冒出来,带着奇异的药香。
老阿达有些浑浊的脑子,在烟味里慢慢清醒了过来。药香让他想起了前两天来到自己家里的那个年轻修真者。
他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从小就长在西建云州。放羊放牛,赶过狼,也跋涉过河,在大雪天里带着羊群转场……放牧的生活掏空了他的身.体,也连带着摧毁了他的眼界。
在很小的时候,老阿达还会在放完羊以后,一个人坐在草滩上远眺荒野,有时他也会问自己的阿爹和额吉(娘亲),天上为什么有云海,为什么会有人能够在天上嗖嗖地飞来飞去,为什么他就得放羊……
后来他长大了,再后来他老了。他再对遥远的地方不感兴趣,安安心心地守着一群群灵羊灵牛。
毕竟西建云州对于凡人来说,已经足够大,他们穷尽一生,也走不出去。
草原上的孩子,十岁时会经历一次灵根的测试。那年阿爹带着他,走了足足一个月,吃掉了两口袋的面馕,这才到达了测试的现场。
可惜,没有什么奇迹。测试结果一天后出来,他身上没有灵根,当不成修真者。
阿爹当时只叹了口气,说他没这个福分。
福分这种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上天匀给老阿达的,足够他在草原上,一直待到老死。
他像每一个普通的游牧子弟一样,娶了普通的妻子,生下普通的孩子。
他本来应该一辈子就这样默默无闻下去,正如西建云州上的每一株青草。
直到两天前,一个修真者来到了老阿达的家里。
那名修真者,身上的白裙白衣比灵羊羔的新生毛发更加洁白。
她的脸庞,比老阿达部落里最好看的女子还要美上十倍。
她从河畔走来,一直走到老阿达身边,声音像是草原春天上开的花朵。
修真者说,自己名叫于蓝,是来自东萝州的医修,路过西建云州,希望能够在老阿达这里借住两天。
老阿达起初没有同意,让她去部落的集市里找地方住。
像这种修真者,平白无故地找上一个普通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住,而是为了躲避灾祸。
老阿达没有野心,他很清楚,如果凡人是草,修真者就是灵羊,一口就能嚼断他们的命运。
他自己是半截入土的人,但他还有家人。
于蓝温温柔柔地笑,说自己不能去集市。
老阿达刚想问为什么,对面的修真者便温柔地拿出了一柄剑。
一柄缠绕着五彩灵光的飞剑,就这样贴在了老阿达的脖子上。
老阿达曾经想过,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和修真界的东西有交集,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下辈子。
于蓝笑了笑:“我之所以不去市集,因为那里的人都被我杀光了。可我也不会用凡人的器具,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老阿达手抖了抖,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
……
到今天为止,这名医修一共只吃了三顿饭。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师门,老阿达也不去问。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会死得很早。老阿达很清楚这个道理。
老阿达仍然吸着烟草,放着牛羊,除了收留了一个奇怪的修真者以外,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有时他会产生错觉,觉得秋草的香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而今天,这种感觉仿佛延伸到了现实中。
老阿达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已晚,正如他的生命,也将要沉下去了。
随后他缓缓转身,面对着女修。
于蓝微笑:“你好呀,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
老阿达顿时明白了,不只是她,自己也不会有吃晚饭的机会了。
医修那柄流光溢彩的剑刃再度出现的时候,老阿达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要杀我……”
于蓝叹息着抽回剑刃,在对方头颅倒地以后,说:“没办法,我得灭口啊。”
“谁会想到,大阵的阵眼之一上,居然有这么多人呢?南前辈回南皇州办事了,就我一个想办法埋下阵法……”
“人实在太多了,我又没南前辈那么厉害,搞不好你们做了什么,就会破坏掉阵法。”
“这样好了,你们都一起早早投胎去吧。被华韵山的灵剑杀死,你的死魂也沾染了灵力,说不定下辈子再成为人,就可以修行了,也不至于这样悄无声息地殒命吧。”
她把长剑放到眼前,指尖聚集灵力,轻轻一弹,上面的血珠就这样被震开。
随后剑刃化为灵力,融入储物法器。
她背着手,哼着歌,一步步地走开去。
风慢慢吹起毡帐前面的幕帘,流苏哗哗作响,露出毡帐内部的一角。
一把银壶被油擦得锃亮。壶底下方仍然点着柴火,热气带出一股奶香,这是煮奶茶的壶,壶里面温热的奶茶依然满当,还没有滚开。
外面的灵羊群依然不紧不慢地嚼着草叶,对眼前的尸体和少女视而不见,神态很是安详。
少女背着手,走到羊群中,突然她弯下腰,抱住一只,以脸颊蹭了蹭。
“好柔.软啊……等事情办完以后,我也来西建云州放羊吧!”
她的面容此刻恬静又可爱,充满了青春少女的娇憨。
若非她脚尖不远处就是老阿达的尸体,谁也无法把气质这么明净美丽的女孩和残杀者联系在一起。
天黑了。
女孩蹭了一会儿灵羊的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往漆黑的原野上去了。
一路她都在哼歌。
***
“这些槐树,都是上了年头的灵槐。你一共砍了三百六十一棵……每一棵都撸秃了!!”
郑然小小声:“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血蛊控制了我的心智。”
他才到达李倦的掌门楼台,好死不死碰上了慕如星。
当即慕如星便逮着他,死活不放他走了。
郑然没弄明白,等慕如星熟练地掏出了账本,他猛然想起,自己砍坏了剑池附近那么多槐树的事,可还没个结尾呢。
眼前,慕如星站在李倦旁边,似乎要跳脚。而李倦完全呈作壁上观的态度。
“胡说!”
慕如星余怒未消:“三百多棵啊!每一棵都是能够用来做剑柄熬灵浆的树叶……全没了!!我说破嘴皮才从安河州买来的!绝无仅有的三百棵灵槐!!你拿什么赔!”
郑然:“……拿未来的供奉?”
唉,破坏公物,造价赔偿。破坏绿化,罪加一等。
他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果然慕如星眉头一舒:“这还像句人话。未来两年——不,二十年内,你都没有供奉了,知道不?”
郑然:“……我怎么觉着你就是在等这句话呢。”
慕如星理直气壮:“你才知道啊!笨!”
既然赔偿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李倦便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树毕竟不是人,都是同门,别吵了。”
两人齐齐顶嘴。
慕如星:“你又不管买树的事!怎么知道我的辛苦!”
郑然撇嘴:“又不是你赔。你当然不吵。”
李倦:“……我不说话了。”
插科打诨告一段落,送走慕如星,郑然总算得空,跟掌门汇报自己想出门的事。
李倦先惊后缓:“唉,你醒了以后,就没过多少安生日子。”
郑然摇摇头:“没办法。”
他来之前,便挑了重点,告诉李倦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唐盛黎到血蛊。
李倦想了想,说:“你出去以后,不要告诉其他门派的人……至于还不知道你身中血蛊的长老们,也不必说了。”
郑然点头:“好。”
说来可笑,他意识到水井里可能有人下过蛊虫,第一时间就回报给了门派。可最后,门派里的人安然无恙,他是唯一一个被血蛊寄生的人。
李倦道:“我相信你。但我信不过其他人。”
郑然笑:“谢谢掌门师兄。”
***
半夜三更,护山大阵前驻守的弟子三三两两。
其中有一个扛不住了,给灯笼换过烛火,就连连哈欠地看向同伴:“我不行了,得眯一会儿。”
同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们眼前便罩下一副深色的影子。
——郑然走过来,眼神有些淡淡的笑意:“还差一盏茶的时间就换班了,你能稍稍坚持一下吗?”
“啊!郑然长老!”
弟子们认出了他,困倦的人也给吓精神了。
为什么堂堂剑仙半夜出现在大阵面前?莫非是看着上一次的季末考校成绩不佳,跑来训诫弟子么?
他们脑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想法,但郑然只是向他们出示了掌门批下的令牌:“唔,我要出去,劳烦你们帮我开个路。”
弟子们如梦似幻地点头,有一个突然大声说:“郑长老,你什么时候在舒宇楼开课啊?感觉你总不在门派里,我也想接受剑仙的教诲……”
他胆子极大,郑然仔细一看,意识到这是个熟人——白天在枫林里论剑的两名弟子之一。
他笑了笑,诚实道:“我不会教别人。林长老的课,连我也受益匪浅,何不继续学呢?”
弟子见他温和,鼓起勇气道:“可是,郑然长老也收下了亲传弟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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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是不太相信郑然的措辞。
郑然勉力扯动嘴角,说:“……那不一样的。教一个人和教一百个人,差别太大了。”
弟子们虽然仰慕他,却也无意阻碍他的道路。在说话之间,已经有弟子替他解开了离开护山大阵的通路。
郑然走过去,留下很轻一句呓语。
“……何况,就连这一个,我也没教好啊。”
弟子们没听见,他们扬起手,对郑然行了个礼:“郑然长老,早去早归啊!”
郑然笑笑,没有吭气。
外面是万丈黑夜,东萝州又是一处山水遥遥之地。
天地浩大,而他想要的很少。
可是唐盛黎的存在,却成为此间最大的变数。
郑然每想到唐盛黎的事,便很容易想不通。
于是他决定放空脑袋,当即取出新的飞剑,踏上一步,任由夜风吹彻。
今夜无星无月,远游之人,不必回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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