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八十四章 槐叶游龙,游龙穿胸
唐盛黎勾唇一笑,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
环视周围一圈,他发觉,自己竟是被郑然带到了剑池附近,这里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地方。
因为人足够少。
此刻,周围除了遍植沉意楼台的槐树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唐盛黎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褶,靠近郑然一步,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质问一般。
“阿然在说什么?”
郑然怒极反笑:“你问我?”
他眼前突然一暗,却是唐盛黎伸手,探向了他的侧脸。
“阿然,你太着急了。看看你,浑身的衣服都乱了,头发也散了。”
唐盛黎说话之间,手指捏住郑然垂落的头发,一丝丝拢过耳后:“阿然,你看看你,哪里有个剑仙的样子。”
郑然冷冷道:“滚。”
唐盛黎的动作顿了一顿,很快恢复行云流水。他执意地把郑然的头发以手指梳理完成,这才放开了郑然。
秋风萧瑟之中,一片槐叶悠悠荡荡地落下,还未触及地面,就化成了干枯的细粉。
唐盛黎缓缓把手收回,本来轻松如常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
他甩了甩手腕,一滴殷红的血从指尖飞甩而出,溅落于地。
像是难以置信,又好像是被伤痛激发了怒意,他看着手上那一道狭长的、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语气阴沉。
“你居然对我动手?”
又是一片槐叶落下,化成灰烬之后,残余的部分露出一道剑气的印痕。
回答唐盛黎的,是千万片如疾风骤雨般的槐叶。
以及数百根槐树的枝条。
细细密密的破裂声无间断地响起。之所以会有这样多的槐叶和槐枝如雨纷落,是因为郑然一刹那催动了全身的灵力,灌注进了周围每一片将落未落的槐叶之中。
而槐叶实在脆弱,即使被剑仙的灵力灌催得坚硬如铁,也在下一刻爆裂。
爆裂的槐叶就地落下,新的槐叶又涌上来。
它们交织在半空中,移动和爆裂都发出极其清脆好听的声音,只是每一声爆响里,都蕴藏着足以击碎一座山峰的巨力。
唐盛黎急速后退,但举目都是槐叶,即便他灵活迅疾,也退无可退。
泛黄的叶子,和枯褐的树枝一起在空中游动交织,像一条游龙一般,对他张开狰狞巨口。
唐盛黎干脆不再躲避,轻鸣一声,布下遮蔽气机的阵法,直接显露出巨魔的真身。
槐叶游龙,暴雨剑气,全数袭在他的身上。
唐盛黎听见自己发出了愤恨的惨叫。
剑仙的全力轰击,即使是他,也犹然觉得剧痛。
身上的硬甲和槐叶游龙冲击的地方,不断发出金铁之声,仿佛禅宗僧侣的咒文,密麻可恨。
唐盛黎身前燃起了火焰,透明的无色之火。
每一簇火焰,在槐叶的间隙里燃烧。这是可以燃灼神魂的火焰。
但郑然只是沉下眼神,五指变幻印结,硬生生按灭了一半焰舌。
做完这个动作以后,他眼神一凌,新的槐叶游龙再度产生,而这一次,是五条游龙,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虚幻的龙吟声中,唐盛黎咳出了一小口血。
他其实还没有恢复巅峰的实力,而且唐盛黎着实没有想到,惫懒的阿然,居然会动真格。
大意和轻敌,才会让他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第六条槐叶游龙形成的时候,周围的槐树几乎秃了一半。
而唐盛黎扬起兽形的头颅,透过漫天叶影和剑气,看向一片纷乱中,唯一平静的人影。
郑然站在槐叶游龙的后方,看不清眼神,但那游刃有余的风姿,也自当只有剑仙才能如此。
一股悄然而至的焦躁,从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唐盛黎想,是啊,这就是真正的郑然。
即使乌钢剑丢了,飞剑也丢了,即使什么武器也不在手边,郑然也依旧可以用万物为剑。
郑然一向是这样的强者。
剑仙。剑。仙。
仙和人不一样……仙人御风而行,本不属于人间。
唐盛黎突然笑了。
他为人时,笑容清隽艳美。为魔兽时,这笑容便显得狰狞可怖了。
郑然没能看到,也没能听见对方此时,一句低沉的自言。
“……是啊。所以我要想把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当然要不择手段。”
巨型的魔兽突然停止了在槐叶游龙中的左突右冲。郑然见状,以为他是要彻底和自己一拼,手中的灵力越发大放。
除了自己经脉当中的灵力,郑然还调动了此方天地间的灵力,一起向着唐盛黎逼近。
但魔兽的身形却像是扭曲了光线,突然缩水般低矮了下去。
槐叶游龙击之不中,重新聚拢到郑然身旁,预备着再一次对唐盛黎释放无数剑气。
但紧接着,郑然呆住了。
石台上,恢复了人形的唐盛黎,对他毫不畏惧地微笑起来。
秋风卷起剑气,割裂他的头发,飘散如烟。
唐盛黎的微笑不变,他在漫天剑气的奔袭中,只筑起一道结界来防御。
然后,他在剑气和结界的碰撞声里,徐徐道来。
“阿然,我是对你下了血蛊。”
本就心有芥蒂,听见唐盛黎亲口承认,郑然更是怒不可遏:“孽障!你为何要对我用这种阴毒的东西!”
唐盛黎似有不解:“阿然为何如此生气?有了血蛊,一切世俗之务,都不再让你摧心劳力。你从沉睡中醒来,这大半年里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赶路。你只要休息就好了,为什么如此暴怒?”
郑然手腕一翻,几缕槐叶缠着树枝,在他手中形成一柄枝叶连缀的木剑。
木剑隔空悬抬,直指唐盛黎的发顶。
“我知道我懒散、不关心很多事……但,这些,是建立在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以及我自己愿意选择的基础上。”
他说到激动处,浑身灵力又躁流起来,侵染手中木剑,剑柄处的槐叶竟然枯木重春,瞬间重新变成翠绿。叶柄和枝杈间,还直接生发出米粒大小的槐花苞。
“可你对我用血蛊,我所思所想,所行所为,皆是你强加给我的并且还要我以为,这是我想要的……操控我的思想,拘束我的行为,说什么对我好……”
灵力磅礴奔涌,剑柄一簇簇的槐花瞬间被催开。
不属于秋季的槐花清香,和郑然的声音一同飘扬在秋风里。
“我没打算向你祈求什么,但你这样说——根本是偷换概念,颠倒黑白。”
“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都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搞到一只血蛊。你这样力量非凡的道侣和徒弟,我消受不起,也不配消受!”
他字字诛心,可唐盛黎一句句听完,到了末尾,竟然忽地仰头大笑。
郑然见状,认为唐盛黎已经是无话可说。他忍无可忍,手中的槐叶木剑聚集起锋利剑气,当头就对着唐盛黎的肩膀刺了过去。
剑气如矫健银丝,周围槐叶游龙一瞬间都被牵引而至,极其潇洒,也极其危险。
但即便是此时此刻,郑然也留了一手。
他未曾想过真的将唐盛黎当场格杀。这一剑虽然气势宏大,但去向只是唐盛黎的肩膀。
郑然是想,先卸掉唐盛黎的一条胳膊,让对方无法集中心力催动血蛊。
至于之后,他和唐盛黎到底谁赢谁输,他反而不太在意了。
其实唐盛黎说得对,郑然本来就没有剑仙的样子。
一剑贯出,却突生变故。
剑尖抵在距离唐盛黎一尺的距离时,巨魔收了笑声,然后直视郑然的脸。
这一眼看过来,其中复杂情绪几乎化为实体。一言以蔽之,就是看上去,唐盛黎似乎要哭。
槐叶木剑一滞。
“阿然,我这么说吧,想起前世的我,和没有想起前世的我,根本是两个人。”
“人都是由过去组成的。你不喜欢麻烦的事,我可以猜测,发生过一些让你并不开心的回忆,对吗?”
郑然咬牙:“少来转移话题。”
唐盛黎伸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抓住了槐叶木剑的剑尖。
“不。我没有。我的过去组成现在的我,所以我没有为人的道德和品格。如果我真的只是个种族不明的小妖怪,也许我会愿意和你继续扮演师徒的游戏,可我不是。”
他的手和剑尖的接触点,发出了类似于油锅沸腾的声音。
剑气在侵蚀他的皮肉,而唐盛黎没有一点要抵挡的意思。
“我想起了一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副躯体以外。就连对你的情感,除了喜欢之外,更多的是恐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到这里,唐盛黎的目光蓦然变得温柔而乖巧。郑然刹那时竟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天外巨魔有种可怜的错觉。
随即他果断将这点同情扫除脑海,剑更近一寸:“但你不能骗我。”
唐盛黎说:“为何不能?修真者与天争命,不择手段。除非害怕因果,又有什么不可以?”
郑然努力把视线从唐盛黎不断飞溅血液的手上挪开,下定决心再不为他心软:“可你是我的徒弟,还是我的道侣。”
一滴血液,点染到了郑然的下巴上,他浑然不觉:“我以为……你是我不该忽略的人之一。如果我没有你这个徒弟,我不会去北荒风州和安河州。”
“我可以提防别人……但我以为不应该提防你。”
郑然说着,眼眶有点发热,但马上也被他压抑了下去。
“……你不该这样对我。其他人可以骗我,但你不一样,你不可以。”
唐盛黎微笑:“阿然说完了……?”
这句话的语气轻软得像是诱哄,郑然下意识地开口:“是。”
紧接着他就回了神,但唐盛黎一把攥住了剑尖,语气阴沉冰冷。
“可是阿然,对我来说,你也是不一样的。你分了一半神魂给我,说是道侣,对象……可你分明并不喜欢我,你只是……你只是在怜悯我。”
郑然打了一个激灵,试图抢回那一截剑刃。
唐盛黎在心底冷笑。
其实,怜悯就已经……够了。
郑然会抢回槐叶木剑,已经说明他在动摇。
真是可笑,而又可爱的反应。
可他要做的,并不仅仅如此。
手腕上的骨节发出喀拉作响的声音,他白皙有力的手变成了魔兽的爪子,只一挥,就带着郑然的手,把那一截剑尖,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唐盛黎你干什么!!”
剧痛和灵力流逝的感觉像深沉的潭水,从胸膛开始,彻底淹没了他。
唐盛黎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郑然发抖的手,以及漫天的红色。世界飞速地离他而去,秋风寒冷彻骨。
他确实不择手段。从血蛊开始,到利用郑然的内疚和善良,甚至直到利用自己的性命……做一次最大的赌博。
他想,经此一役,如果他还能活着,如果郑然确实也不再愿意见他,他就放过郑然。
天南海北,天涯海角,他都不会再缠着阿然了。
唐盛黎嘴角噙着一点胜利者的笑意,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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