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八十八章 啊这
剑气直指咽喉，和面对唐盛黎的训诫不同，这一次，郑然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杀意。
南景轩化出的结界笼罩两人，无人能看出郑然这一把剑上灌注的灵力。
在满堂热闹之中，唯有南景轩和郑然这一处密布杀机。
南景轩气定神闲地伸手，捡过桌上的一杯热麦茶喝了。白气氤氲升腾，他透过这杯茶水，看了一眼郑然：“在下说与不说，其实结果却都一样。”
郑然不解。
南景轩又补充道：“毕竟，您并不能真的把在下怎么样。”
刷拉——
剑刃浅浅刺入南景轩脖颈，皮肤渗出殷红血珠。
郑然语气凉飕飕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所以说他真的不喜欢和外人说话。
尤其是这种心里的算计让人看不透的外人。
南景轩施施然换了坐姿，手中茶杯放回桌上，锵然一声轻响。
“您其实在害怕，万一真的杀了在下，可在下的布置却都在暗处，您却一件都不知道。”
“到时候会牵扯出什么，会带出什么，没人可以保证，对吧？”
南景轩以手叩了两下桌面，微笑说：“放心吧，剑仙大人。在下身上的伤是真的。在特定的时候总要对形势低头，所有理智的修行者都会这么选。”
郑然隔着一层桌板看南景轩，突然长剑一翻，顶住了南景轩的肋间。
“我确实不敢杀你，但我猜，对着这儿捅上一剑，你也不会死，对吧？还消我心头肝火，挺合算的。”
用同样的句式，把话还回去。郑然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南景轩的面色似乎有着一瞬间的扭曲，不过他又恢复那副如常的温和表情：“郑然长老说笑了。”
郑然点点头：“所以为了防止你诈死，等你说完我再捅。”
南景轩叹了口气：“怕是等在下说完，您就没有心情捅在下了。”
郑然：“什么意思？”
眼前一花，南景轩却从桌边站起身来，帷帽下的布帘如水波般荡漾：“先走吧，郑然长老。”
“在路上，在下会慢慢同您讲述。等见到在下的那名朋友，您也能了解个……真正的全面。”
郑然默默地，也站了起来。
在他眼里，南景轩的端庄凤眼，通身气派，却只像地狱修罗，随时可择人而噬。
***
他们穿过大半个东萝州。
路上，一日一止歇。总是南景轩负责安排客栈驿馆，郑然不饮不食，只当眼前的剑修是个死人。
南景轩也毫不生气，只是第四天起，每天早晨，他会留出一盏茶的时间，跟郑然“聊聊”。
起初郑然并不太当回事，毕竟南景轩的话题一开头，就是什么“天道”、“刍狗”之类的庞大命题。他一条咸鱼，对这种过于***的讨论天然过敏。
但随着话题渐渐深入，郑然的表情也从犯困变成了凝重。
南景轩与其说是在和他聊天，倒不如说，是在跟郑然一丝丝地，展露自己的野心。
天道。天赋。天倾。
即使他还没有听懂南景轩表达的东西，这几个词汇放在一起的出镜率之高，已经让郑然下意识地明白，南景轩说的，绝对不是请客吃饭的小事情。
***
半个月以后，他们穿过了东萝州最大的水树森林。
水树，就像前世的红树林一样，泡在水中，鸣鸟可飞。
两人分别立于船的两头，静静地等水流和风把他们送出去。
小船是南景轩搞来的，船头挂着一盏茶色的灯笼，明明是白天，却仍然发着微亮的光晕。
中途静水流深，寂静得连水花的声音也听不见。附身而下，则能看见幽绿色的水面里，有漆黑的影子从水底潜行而过。
南景轩突然开口：“郑然长老，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郑然隔着差不多一整条船看了他一眼：“关我屁……关我什么事。”
南景轩伸手探入水中，怜爱之极地抚了一把幽绿的湖水。
“这是东萝州里的弱水滩涂。绿水当中，生活着毒龙。”
“取出毒龙的心脏，可制成致命的毒药。但对于剑仙来说，不算什么。”
郑然挑着眉听，很想冲过去把南景轩的舌头捋直。
这几天他也发现了南景轩一个显而易见的毛病。
——南景轩常常不说人话，而且喜欢大段大段地铺垫。
郑然严重怀疑，这个南景轩是有点什么表演人格。
“实际上，毒龙的毒瘴笼罩着这片滩涂。常人进来，不出片刻就会迷失在瘴气里，最后被毒死。若不是这艘医道法船，在下也没可能继续站在这里。”
“而大多数人，包括在下的宗门，也认为，弱水滩涂是十死无生之地。”
水下，一道黑影朝着南景轩的手心猛然跃出，而南景轩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扯出水面，于是那条黑影也在惯性之下，从水中跃出了头颅。
一颗长满了细长须子的头颅，张开的下颚里布满肉齿，只咬到一团空气。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吼，却在察觉到郑然气息时猛地扎回水里。
不一会儿，水面下的黑影就游远了，连水花也重归安静。
南景轩戏弄完所谓致命的毒龙，回身笑看郑然：“您看，有您在，连毒龙也要逃之夭夭呢。”
郑然冷哼一声，不想和他搭话。
南景轩话锋一转：“所以……这样的地方，如果有一具尸体沉在这里，几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脚步落在船上，清脆有声。仅仅是须臾，南景轩便来到郑然旁边，诱惑般道：“所以剑仙大人，不如试试在这里杀了在下？”
“你有病。”郑然意简言骇。
说罢他就往船的另一头走去。
既然你过来，那我就过去。
南景轩眼睁睁地见他身法灵动，跳到船头，连衣摆也没有乱。
一丝几不可查的向往之色褪去，南景轩笑容凝滞：“可惜了……这是在下给您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惜了。”
此时船也行到了水树林的末端。行出绿水范围以后，茶色的灯笼轻轻晃荡两下，彻底熄灭。
郑然回头一望，愕然地发现，本该是树木清朗的水树林，已然笼罩上一层惨绿色雾气。
雾气浓厚而广阔。郑然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一个人来，绝对认不出正确的道路。
“剑仙大人，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在下带您穿越这片滩涂，确实是为了找到在下的朋友。”
“但同时……在下也希望告诉剑仙一句话。”
郑然不动声色地重新召出剑来，神情漠然。
“——尽管您是天下第一，但依然有您也做不到的事。这片毒瘴可以欺瞒您的眼睛，何况在下穷尽数十年之力，设下的阵法？”
郑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本来也没觉得我无所不能。”
但看南景轩的表情，明显他没有把郑然的话当真。
南景轩又笑了，不过这笑容连最后一点假装的礼貌也没有了。
“那好吧，剑仙大人……请跟在下来。”
“在下会把一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您。当然，也包括您身上的血蛊。”
郑然默默收回了剑。
……算了，等南景轩把血蛊的事也说完再捅他也不迟。
***
从滩涂再往外走，南景轩和一名少女汇合了。
那少女白衣白裙，和南景轩会面的第二天，就让郑然帮忙疏通灵力，为南景轩疗伤。
虽说郑然心中想的依然是“关我屁事”，但南景轩也知道血蛊，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对方就这样死了。
于是他听着少女的指点，一边在南景轩周身大穴上输入适量的灵力，一边催开那些被涂抹在南景轩身上的药膏。
他的灵力精湛而纯熟，少女惊讶的同时也很开心，连声夸他，顺便还夸南景轩的眼光。
郑然：？？？
治疗到后面的阶段，两人都没了事情做，于是就一起喝茶聊天。
从聊天里，郑然知道了少女叫做于蓝，是个医修，目前和南景轩是同盟关系。
讲述完自己，于蓝又目光灼灼地盯着郑然：“这位前辈，您也是南前辈找来的同盟吧？您的灵力如此充沛，让疗伤也变得事半功倍了。不愧是慧眼如炬的南前辈，真会挑人……可惜我在门内时不怎么交际，却看不出前辈师承何处呢。”
郑然心说你全家才是南景轩的同盟，不要骂人。
但想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个剑修，散修行走天下。”
“那前辈叫什么名字呢？既然是同盟，总归要互相清楚名姓才好。”
于蓝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娇憨，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郑然：“我姓郑……双名关耳，郑关耳。”
于蓝点点头：“原来是郑前辈啊。对了郑前辈是为什么要加入南前辈呢？毕竟南前辈在做的事情，对于很多人来说，实在是……有违天道呀。”
这小姑娘是查户口的吗？还是十万个为什么？
郑然有点凌乱，随口道：“为了世界和平。”
于蓝：“诶？”
南景轩躺在床上，听到此处，道：“于蓝，告诉他吧。至于郑……长老，您也不必担心。这是同盟之间的礼节，只会问这一次。”
郑然想了想，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蓝虽然在听见郑然的回答时有些犹豫，但南景轩发话，她也鄙弃了心存的怀疑。
白衣姑娘认认真真地说：“唔，如果是世界和平这个目标的话，可能和南前辈在做的事背道而驰了。”
“因为南前辈的阵法，本质上而言……它会加速天地灭法大劫的到来。”
“等阵法彻底完成，连归墟世界都会被打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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