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八十九章 灭法大劫
南景轩的记忆，起于一个雨天。
深秋的雨水淋浇在竹竿之上，沙沙的涩声宛如虫鸣。
而南景轩攀着一根竹子，整个人困在高处，默默地看着地上的水流。
这里的地势太低，雨水下进来，敲出一点点铜钱大小的涟漪。
很快，涟漪里多了一抹红色。
南景轩抬了头。
红色从墙根门缝里蔓延过来，一股一股地顿在流水里，还有发黑的肝脏碎片，和半截破裂的经脉。
这片竹子是他家后院的。而此时此地，后院里空寂无人，一墙之隔处，是拉杂的砍杀声。隔着一面墙，刀劈进去，剑砍出来，血流一声声滋喷。
等到天将明时，雨水终于停了。南景轩跳下竹竿，浑身衣服都湿透了，稍微走两步，衣摆就滴下一串串的水珠来。
他披着头发，慢慢走进院墙。
木质的厚门被刀斧劈开数道裂口，南景轩凑近就看见了浓稠的血。
这时的南景轩是五岁。祖父辈上惹的仇人找到了他们家，只留下南景轩一个。
南家世代是开武馆的，凡人们不能修行，却也会为了一拳一脚而磨练自身。南景轩这时还太小，在仇敌来袭的时候，他刚刚从街上回家，还没进门，就被奶娘关在了门外。
南景轩没有想到诸如“愤恨”“不甘”的情绪，他只是茫然。
过去的五年里，每日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穿衣，什么时候开始练童子功，日日都有定数。而这一刻他被奶娘关在了门外，什么话也没有吩咐。
这样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觉得不详。
他爬上了竹竿，试图往院墙内看。但他太小了，竹子又太密，他只能听见刺穿人体的声音，以及各种熟悉的嗓音。
很多怒吼和惨叫声。
等他回到了家里，一路上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残破的刀刃折断在血水里，分辨不清是仇人还是家人的兵器。
南景轩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活着的家人。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如何生火，如何做饭，如何前去棺材铺买棺材，如何让家人入土为安。
他守着满院的尸体过了两天，遇到了一个剑修。
剑修本来只是云游渡劫，路过此地发现血光冲天，于是走下来，发现了南景轩这唯一一个活人。
剑修说他天生剑骨，是个可造之材，又问南景轩愿不愿意当他弟子。
南景轩点点头。
其实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太大的想法波动。
从小，他的父亲和母亲就对他要求严厉。他的生活是被父母定死了的，南景轩不知道什么叫做玩耍，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人能够被父母溺爱，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为什么有人杀了他的家人，以及什么叫做复仇。
他只是觉得，成为剑修的徒弟，以后也就有人继续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了。
就是这样简单。
但修真者的世界，却和凡人的世界差别太大了。
剑修教他用灵力聚集在剑刃上，而非像凡人锻炼拳脚一样，扎马步，站梅花桩。
他是天生剑骨，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灵力。
剑修认为他进益太慢，直接把他丢到了一个笼子里。
笼子里关了一头妖兽，剑修说，只要南景轩把这头妖兽杀死，他就放了南景轩。
南景轩惶恐，却又不敢反抗。
他生在凡间，长在凡间，即使开始了修行，他依然认为，要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规则而生活。
每日鸡鸣时练气打坐，日落后冥想，黑天时就寝。南景轩没有一日偷懒，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剑修把他丢在了妖兽面前。
“你心无挂碍，却长在桎梏之中，这样下去，必定不能长久。”
南景轩握着剑，浑身发抖。
“冲上去，杀了它。”
“剑，没有什么规矩。只要能够杀掉你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招式。”
妖兽的嘴里透出一股腥臭，涎.液像毒汁一样，滴落的地方腐蚀出一个孔洞。
“记住，你是天生剑骨，若要遵循什么理由法度，白白浪费天分，还不如早早死了。”
腥烈的呼吸一瞬间侵袭而来。
灵力迸发，削掉对面妖兽的脑袋，也削掉了南景轩自己的一小片骨头。
剧痛和恐惧让他哭泣，但心底油然而生的，却是一种奇怪的狂喜。
他好像第一次抛弃掉了某种羁绊，自由而彻悟。
一只妖兽，可以毁灭凡人的城镇，却会在剑气的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
现实中，妖兽倒下，溅了他一脸的血。
南景轩静默了片刻，突然仰头。
“啊啊啊啊——”
他跪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和血液混合的肮脏液体。
身后，剑修从隐匿中现身，对南景轩点一点头：“很好，剑气凌厉，具有杀伐之气。”
南景轩停止发抖，透过黏.湿的额发，轻声说：“多谢师尊。”
***
他在山上待了十年。十年里，他练剑锻体，很快踏入了一品，然后是二品、三品……
境界上到第五品，剑修让他下山，去找华韵山。
南景轩没有询问为什么，只是对师父叩了三个头，便去了。
十年内沧海桑田。他成为修真者以后，是第一次再度踏入凡间。
南景轩背着剑，回了一次宅院。
但原来的宅院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湖水。波光粼粼，亭台楼阁。
正是春夏之交，湖畔边绿草茵茵。几个老人坐在六角亭内，一面挥扇，一面讲述多年前的久闻。
南景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掐了个隐身的法诀，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场龙门阵。
“这片湖原先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可惜江湖寻仇，人没了。”
“据说现场喋血恐怖，后来官府派人把宅院洗了一遍，挂牌出售也没人买，都说是凶宅……”
“再后来宅院被官府推平，成了现在这个湖……”
老翁们说着话，叹着气，话题最后绕不开一句生老病死，天地定律。
南景轩离开了。
自从他开始修道，“官府”的概念就在他脑中淡去了。对于凡人而言，修真者都是陆地神仙，而官府是凡人的官府。
他看着这些凡人老去，看着宅院变成湖水。所谓世事无常，如此真实，又如此可怕。
——平庸得可怕。
过去的生活也像是这些湖水，而这么多年以后，南景轩终于从湖底站上了岸边。
前去华韵山的路上没有什么好说的，南景轩宰了一个想把他卖掉的人牙，然后是华韵山的收徒大典。
他闯过了八十一道桎梏大阵，听见掌门要收他为亲传弟子的时候，南景轩愣了一下，便恢复了镇定。
修行成为了目前南景轩唯一的目标。
新的师尊授予他华韵山的剑法，一招一式，缓急如流动的水和风。
这段时间算得上是南景轩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学习人伦常理，学会了“在下”的自称。长老们教授弟子修真界的地域走势，以及天下修真界的格局分布。
“……归墟世界，有六州七海。东萝州、南皇州、西建云州、北荒风州、启海州，安河州……”
“天下修真者，境界分为九品，从一品至九品，九品之上，是五大衰劫……”
在衰劫之上，便是真正的“仙”。
南景轩认真听着，内心却意识到，似乎他从未在归墟遍界，看见一个真正存活的仙人。
按照师长的说法，五大衰劫以上，便要立地成仙，飞升至天道之上。
南景轩感到困惑。
他是天才，修炼顺风顺水，即便如此，他也常常会在破境时感到阻挡和停滞。
修真世界的灵力流变总量是一定的，在所有州域和海面中循环往复。若仙人当真飞升，他们身上携带的灵力也会被天道排斥在世界之外。
从上古到如今，那些飞升的仙人们持续让归墟的灵力流逝。等到飞升的修真者达到临界点，天地便会迎来毁灭，因为灵力不够了。
按照时间换算，大约是二十万年一个轮回。
这就是所谓的“天地灭法大劫”。
想到这一点时，南景轩突破了第一衰劫。
而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即使穷尽自己一生之力，也难以真正地突破天道的上限。
因为他够强，所以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得到人力的极限。所谓的天道，不过是一生一息的规律，无情而公平。
甚至——哪怕是所谓的毁灭，也不过是一种轮回而已。再强横的修真者，也没有办法真正与天地同寿。
二十万年的衰劫将会毁灭归墟世界的天道，连带着那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天界。
而道法的终极至理，在这样的限定下，也绝对不可能被身为人的修真者窥探到。
修炼到尽头，必将无路可走。
南景轩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他除了剑法，也学习阵法和算诀。
这时，南景轩二十一岁。
距离郑然成为剑仙，还有六十七年。
距离南景轩开始构思在六大州域设下阵法，还有三年。
——修真，不破不立。
既然人族的修真者无法真正窥视天道……
那么，他就让天地灭法的大劫提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要想驾临归墟天道之上，唯有跳脱出归墟世界。
甚至，连单纯的“成仙”，也不能算是脱离归墟。他需要的，是借助整个归墟世界的灵力，打破此世界的障壁，造出一条通向他方的路来。
等到归墟世界开始崩溃，灵力爆炸逸散之时……便是南景轩成功脱离归墟的时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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