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章 我想你了
于蓝不疾不徐，语气柔和地说完了。
南景轩躺在塌上，时不时补充一句。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常，甚至称得上淡然。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什么毁灭归墟的可怕计谋，而是明日去哪里买一斤白菜的寻常小事。
郑然霍地站起身，难以置信。
“……你们都疯了！”
南景轩吹了吹床边的茶杯，即使他早就可以辟谷，却依然不放过一餐一饮，好像是怀念自己那些弱小的过去。
“不必这般自欺欺人，郑长老。”
“若您当真不信，早就在于蓝说出第一句话时，就离开了。”
郑然被南景轩说中想法，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和南景轩一同往东萝州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魔。
天下十大门派，修真者千千万万，归墟世界的人们前仆后继，想要变强，成为人上人，这些想法都很好理解。
但前有天外巨魔，后有灭法大劫，南景轩又是为何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想要将整个归墟毁灭的灾难？
就因为一个近乎可笑的理想？
南景轩见他眼神中有杀意，好心好意地提醒道：“顺便一提，在下非常谨慎。”
“所以在告诉郑前辈之前，在下的阵法已经完成了。即使您杀了在下，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在下所有的灵力反哺到阵法之中，加速整个归墟的溃败。”
郑然流下一颗细小的冷汗：“说得可笑，你的境界又有多高，能够储存迸发的灵力顶破天了，也不会比我强。”
南景轩：“是在下疏忽了。可如果告诉郑长老，在下如今的境界，要冲破仙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您会信吗？”
郑然的脸色铁青。
他不得不信。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为了一个根本没多少可能达到的理想，就要毁了这样多人的生存空间，你不觉得你太伤天害理吗？”
他使劲地思考着，想到了前世那些和变.态杀人凶手讨价还价的谈判专家。
“你要求道，这很正常。但天道因果报应环环相扣，你杀了太多人，就算到时候真的可以突破，也绝对九死一生。”
郑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何况你怎么知道，只要打破归墟世界，就能够达到你想要的境界？”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话，说到最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
南景轩在郑然说话的时候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等最后一句话结束，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郑然没有要说的了，这才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不，在下非常确定，只要颠覆整个归墟的灵力，让天地灭法大劫提前到来，绝对可以凌驾于天道之上。”
“……冥顽不灵。”
郑然瞪着眼，再找不到规劝的话。
南景轩好声好气道：“而且，郑长老您知道吗？在天地灭法大劫之中，所有的灵力都会被倾泻，届时天道混淆，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借助整个归墟世界的灵力，造出一条去往异界的通道来。”
异界。
短短的两个字，却让郑然觉得，仿佛回到了穿越至归墟那天一样的震撼失措。
南景轩见他沉默，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便继续开口。
“郑前辈，想必您也清楚，修真者的境界，在成为仙人之前，是从一品升到第九品，然后从第五衰劫升格到第一衰劫。”
“但衰劫的说法，最初是禅宗传来的。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又焉知，我们存在的归墟世界，不是这四万八千虫中的一粒？异界是存在的，若不亲眼看看，在下的心障却是难以突破。”
郑然无力地往后仰了一下。
“……你不必再说了。”
南景轩微笑：“等到在下的阵法完全启用，如果没有在下阵法的加持，归墟世界仙人以下都将化为异界通路的材料。”
于蓝点头：“是的，所以郑前辈也不必担心。南前辈的阵法不会攻击我们的。”
郑然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异界确实存在。”
他一字一顿地，盯着南景轩缓声说完。
南景轩暗惊，却冷静得更快：“不愧是郑前辈。”
“呵……”郑然摇头，“就这样吧。”
他就是一个来自异界的魂魄，怎么可能不明白。
“郑长老不再考虑一下么？和在下合作，或者和在下对立。”
南景轩不再废话。
郑然的指甲重新刺入掌心：“……我会把你说的这些，一点不剩地禀告给我的师兄，沉意楼台的掌门。”
声音又轻又虚。
南景轩遗憾道：“果然如此。”
郑然咬着嘴唇：“我也按照约定把你送到了，就到这里吧，我走了。”
郑然害怕，若再让南景轩说下去，他也跟着心动。
连通异界，意味着回家。
回到真正属于他的普通世界去。
那个没有修真者，没有妖魔，虽然平庸，却安全有趣的世界。
真正懵逼的反而是于蓝，她并不知道郑然的真实身份。在她的眼中，“郑关耳”本来是他们的盟友，却在自己说出目前的计划之后，反常地想要离开。
“诶？郑前辈！您别走啊……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南景轩叫住了于蓝：“没事的，是在下没有跟你说清楚。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盟友。”
道不同，不相为谋。
郑然沉默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
南景轩说：“您尽管告诉您的师门。而在下的计划，已万无一失。就让在下和整个修真界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吧。”
郑然：“如你所愿。”
“对了，”南景轩看见他青白的脸色，好意道，“若要解开血蛊，其实也不难，只要一盏魔兽的心头血，喝下之后，七日内不动真气灵力，血蛊自然僵死。”
郑然通身一震，猛地达成了此行的目的，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轻松多少。
“哦？莫非在下猜错了？”南景轩似笑非笑，“郑前辈此行来东萝州，不就是为了解开身上的血蛊吗？”
郑然憋了一会儿，到底没问出“你怎么知道我中了血蛊”。
南景轩道：
“易爻应该跟您说过，他的一个剑修朋友吧？”
“那个剑修，就是在下。”
“……”郑然想，难怪。
难怪南景轩能看出他中了血蛊，还知道怎么解除。
“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吧。”
南景轩对郑然点一点头。
“下回再见，就要彻底刀剑相向了。”
他的语气称得上轻快，就像……就像一个小学生，得知明天要郊游时，那种期待的轻快和欢喜。
郑然没有忍住，愤怒道：“人渣！”
南景轩歪了歪头，手掌间，一道漆黑裂隙霍然出现。
他一把拉过于蓝，对郑然温和地又是一笑，就投身进入了裂隙当中。
郑然一剑斩出，却只击中虚无的空气。
在南景轩和于蓝离开以后，裂隙就彻底弥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高阶的空间法器。”
郑然在原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前所未有的迷茫。
要如何轻松呢。
往前，南景轩大大方方地展露出了所有阴谋。而往后，是涉及解脱血蛊的方法，却需要魔兽的心头血。
他脑海里浮现出唐盛黎的脸。
……若他开口向唐盛黎求的话，唐盛黎应该也不会不答应……
但瞬间，他就又把唐盛黎的形象从脑海里抹去。
“我就不信了，归墟这么大，除了易爻和唐盛黎之外，找不到第三头魔兽。”
***
当天晚上，郑然再没有心情在东萝州寻找。
他先是给掌门发了个传令，隐晦地提及了一下南景轩的事。
不一会儿，李倦的回复来了。
他说，此事实在不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承受的，希望郑然也回门派一叙。
郑然没想太久，就回复说好。
以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寻找，恐怕还没找到魔兽的心头血，南景轩就要把整个归墟都搞凉了。
而另一方面，郑然现在仍然抱有幻想。
万一南景轩没说实话呢？万一南景轩只是犯了少年的中二病，故意让他紧张呢？
……但郑然明白，根本没必要。
当年南景轩如何一个人上华韵山，成为了整个门派的首席大弟子。
又是如何伪装隐忍，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为南景轩的实力最多九品。
莫名的，郑然想到了一句话。
“大人，时代变了。”
确实是变了，咸鱼也要为了生存而拼命干活了。
他慢慢躺了下去。
这里是东萝州的客栈，房顶材质没有灵力流动，身上的布衾脆弱粗糙，一切都和沉意楼台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半晌还是睡不着。
突然，怀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郑然愣了一刻，下意识地掏出了传令。
上回……好像也是唐盛黎帮他把传令的接受信号，从发光改成震动的吧。
传令拿在手里，郑然却有点不敢去看。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一封传令可能很重要。
郑然辗转了一会儿，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把把披散的头发撩开，又强迫自己深呼吸片刻，这才朝传令注入灵力，缓慢开看。
这一看之下，郑然僵住了。
好像从大脑到脊柱，都被某种胶液黏了起来。
传令只有四个字。
【我想你了。】
发信人是唐盛黎。
那个欺师灭祖、欺上瞒下的小混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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