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一章 鬼话连篇,可你也没有不看
郑然看罢,整个人都静止了。
小半天过去,他一把丢下了手中的传令。
玉质的令牌和木地板撞击,喀拉一声轻响。
郑然嗤之以鼻:“正事不干,尽说些什么鬼话。”
他又躺回了床上,认为自己今晚已经没事,一定会睡个好觉。
“对了……蜡烛忘了吹。”
一道剑气从衣袖中震荡而出,扑灭了火苗。
屋里一片寂静,若从窗外视之,能看见床上的一团人形,正是已经睡下的郑然。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形突然弹了起来。
人形挠了挠耳根,迅速俯下神去,做贼一样把地上的传令捡了起来。
捡起传令以后,他又唤出几道灵力,吹净传令上的灰尘,然后把玉牌放进了怀里。
“真不让人省心……”
他好像是在说别人,又好像是在说自己。
***
几日后,郑然来到了安河州。
要回南皇州,必定得经过安河州。
郑然本来没想停留,直到他在界域通道看到了一个熟人。
黎书秋。
小姑娘依然把满头小辫子梳成一个大辫子,活力十足地站在界域通道旁边,监督着商队来来往往。
“这一车是东萝州的香料!万万小心!如果损毁率低于半成,晚上我请大家喝酒!”
郑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到底没有上前去叫住她。
黎老板在安河州可谓手眼通天,但自己和她没有什么交情,实在不好意思拜托对方帮忙寻找魔兽。
想到魔兽,郑然便觉得,应该去铁塔走一趟。
也不是为了缅怀什么,只是来都来了。
换句话说,现在郑然闲得没事干,但又不想那么快回去面对唐盛黎。
聚邑的郊外,人烟依旧稀少。等到深入铁塔所在的地方,已经彻底没有旁人了。
郑然走到终点,还有点愣神。
几个月没有来过,铁塔所在的地方变成一片杂草地。
连一点点黑灰也没有留下。
若非还有几丝灵力残留,恐怕连郑然也看不出来,这里原先曾矗立过一座巍巍铁塔。
郑然走近,剑气扫过杂草,露出它们埋在土下的根。
白森森的草根,色号有点像褪尽了皮肉的骨头。郑然又细看了几眼,总算看见了草根间,确实沾着盐粒般的黑色。
当日易爻自愿受死,魂魄和尸骨一并消解。
所以这里,早就找不到他的尸体了。
郑然唏嘘两句,又想起昨天他跟南景轩发的传令。
他质疑了一下解除血蛊的法子,原因便是易爻。
既然一盏魔兽的心头血就能够解决的话,为什么易爻不服食自己的血液?
南景轩的回答,至今还在眼前。
【第一,血蛊是他的血肉炼成的,他的血当然没用。】
【第二,七天的时间不动真气灵力,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他可是在下的朋友,为了在下的事业而谋划良多,半日空闲也是没有的。】
对了,自从知道易爻口中的剑修就是南景轩以后,郑然对易爻的同情又消减了一半。
奇异的是,他竟对易爻不很生气。
也许,若换成他是易爻,有一个南景轩这般的朋友,恐怕更没有多少能做的事情。
他找出了所有根部沾着黑灰的草根,统统掘出地面,聚集成堆以后,便一挥衣袖,把它们都碾成了细尘。
细尘泛着黑,郑然又抟上泥土,一分钟过后,这堆东西就成了一块坟包似的物事。
坟包放在地上,插上一块木板,就成了一个小墓。
做完这一切,郑然松了口气,挨着和墓碑一个作用的木板半坐了下来。
他想,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
风拂过,吹低了草叶尖,似乎也连带着吹低了他的心情。
“……我到底在干什么。”
良久,郑然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他意识到,即使是现在,自己还是不想去求唐盛黎。
但这种不合时宜的倔强来得实在莫名其妙,甚至根本不合他的心性。
怀中的传令好像又在震,郑然随手扒拉出来。
【阿然,你什么回来啊。】
郑然冷笑了一声,本来想倒扣过去不理。
但等他回神过来,他已经注入了灵力,回复了一条过去。
——【我不回来了。】
郑然:“卧槽。”
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手呢!
但还没完。他回复了还不到一秒钟,传令就又一次振动。
【……阿然,你别生气啦。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瞒你了。】
郑然手持传令,脑海里却仿佛能想象出唐盛黎皱着脸,眼角挂着泪花措辞的场景。
前尘往事宛如电影蒙太奇,一帧帧闪现而过。
郑然赶紧甩头。唐盛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黑发的少年了,他怎么能够被回忆的美化所欺骗。
传令被他放下,郑然终于明白了,自己需要静静。
至于静静是谁,反正不是唐盛黎。
传令被他放下以后,就不停地振动,活像被压住的飞虫。
每一声振动,都是一条消息。
郑然腹诽,怎么以前没觉得唐盛黎有这么话痨呢?
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一直振动的传令安静了下来。郑然伸手去捞,慢慢读取新的消息。
【阿然,我知道我不对。我也不求你消气,只求你赶紧回来。】
【之前对你下血蛊,都是我不好……你走以后我就开始查找医修的典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
郑然看到这里,视线一凝,随后又继续往下看去。
【以毒攻毒就好。用我的心头血可以把蛊虫逼出来。阿然你回来吧,我只想把血给你,之后我绝对不来闹你了。】
郑然终于忍不住,回复道:“你怎么知道用心头血可以解除?”
回复来得很快。
唐盛黎:【阿然很久以前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夜以继日地看书,哪怕是瞎摸索,也能找出一条路来嘛。何况你亲口说过我很聪明。】
【……】郑然按了按太阳穴,【算了吧。】
唐盛黎:【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阿然。】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郑然顺理成章:【废话。】
发完这句,对面像是语塞了一般,久久没有下文。郑然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无端开心起来。
到此处时,郑然突意识到他的开心实在诡异。
于是他思考到一个可能性。
自己不愿意面对唐盛黎,是否意味着……不知什么起,他对唐盛黎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呢?
正是因为保存着期待,所以在被下血蛊时,郑然才会感受到失望和被背叛。
……会是这样吗。
郑然不太愿意继续去想了。
玉牌复振,新的传令来了。
【阿然,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你。】
郑然叹了口气,把传令纳入怀中,突然没了怼人的心情。
***
郑然回到沉意楼台那天,立冬到了。
南皇州灵气充沛,灵植花草尚未枯萎,但河流湖泊内,部分水域的流动已经趋于缓慢,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冻上。
这回来接他的是李文源,高大的除魔长老正气凛然,一见他就跟他行礼,说郑然长老久行辛苦云云。
郑然心说我辛苦个锤子。
在他离开的这一个多月里,门派的护山大阵再度升级,不说固若金汤,至少拦得住第三衰劫以下修真者的闯阵。
郑然:“不愧是掌门师兄。”
李文源道:“也多亏了郑师弟啊。”
“啊?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啊。”郑然挠了挠耳根,并不想白占一桩功劳。
“多亏郑然师弟预先告知了掌门师兄,否则归墟大祸临头,我们却无一知晓。”李文源诚心实意,“一个月前,师弟禀告给掌门以后,掌门便下令让长老探查,果不其然……在六大州域,都发现了人为的灵力空洞。”
“这……看来事态相当紧急了。”
“何止是紧急!”李文源眉目一皱,竟是痛心,“灵力空洞逐渐蔓延,影响到周围生灵。如今启海州的鲛人族将近族灭,而北荒风州的风雪……已经把数十座城池冰封了!而这些都只是近七日的事情!”
“那华韵山怎么说?”
只听描述,便能感受到一股悲惨气息。郑然气恼之余,也很好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原先的门派又会如何辩白?
李文源摇头:“华韵山的掌门也死于南景轩之手。他们半个月前就发了悬赏令,整个修真界通缉南景轩,不论生死。”
“这样吗……”这和南景轩说过的并不一样,不过目前为止,郑然还是更相信自家门派。
“是的。所以现在,各家门派除了华韵山,差不多都在共享探查的情况。等查出南景轩阵法的阵眼,便要想办法破坏阵法,重新将逸散的灵力吸附回来。”
人们都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是,南景轩设下的大阵,当真如此轻易地能被破坏填补吗?
郑然心中留存疑问,但他并不打算为之苦恼太久。
于是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便分手了。
***
回楼台的路上,唐盛黎出现了。
郑然想避开,但唐盛黎立马说:“阿然别急,我只是过来给你个东西,给完我就走。”
他递来一个玉瓶,瓶上华光流转,显然是空间法器。
郑然本不欲接,但唐盛黎力气比他想象中更大,愣是把瓶子塞到了郑然衣襟内。
塞完,他便放开了郑然。
“阿然,我放过你了。”
这句话结束后,郑然还没仔细琢磨出唐盛黎是什么意思,天外巨魔的身影就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
唐盛黎直接跑远了。
——对方穿越重重法阵,跨越大半个沉意楼台吗,似乎只是为了见他这一面,递来这一个瓶子。
郑然疑惑,但唐盛黎心里藏着的事,只要不明说,他一般也猜不到。
顺手开启玉瓶,郑然一瞬间闻到一股浓郁的烈腥。
这味道相当熟悉。郑然愣了愣,猛然凑近。
玉瓶中,注满了红艳的血浆,交织的魔气和灵力充盈其中。
这是一瓶魔兽的心头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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