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四章 众生之象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郑然等人再度上路了。
毡帐被拆下布料和骨架，折叠卷好，锅釜瓢盆也装载完毕。医修和伤患走在队伍中间，而那些无法行走的，则由力修背着，组成特殊的行动单位……
不过这一回，他们的路线则硬生生拐了个大弯，不再去启海州，而转向了南皇州。
当然，这一回的路线改变也并非单纯的迂回，而是和一队本来要去南皇州赈灾的队伍换了路线。
而那一队本来要去南皇州的队长，正好是认识郑然的，唐盛黎找到对方，三下五除二就说了个妥当。
——莫晓玄得知郑然需要和他换路线的时候，当即便道：“前辈您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郑然点点头：“等队伍从南皇州离开，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派人来取药材。”
他们回南皇州的路线，和来时的路线并不一样。回去的路上，除了照样照看队伍中的伤员，还有十来个村庄、三五个中小型城镇需要前往……这还不包括路上遇到的天灾和兽潮。
回家是虚假的，偷懒是不现实的。
郑然神游了一小会儿，又道：“莫道友，你缺灵石吗？”
启海州的天灾更多，对于修真者来说，把去南皇州的份额换成启海州，其实挺亏的。
郑然数了数自己还剩下的灵石数量，决定分给莫晓玄一部分。
莫晓玄自信道：“绝对没有问题，我是御兽修者，除了召唤灵兽的时候会耗费灵力，更多依靠我和灵兽间的神魂感应，问题不大的~”
莫晓玄身后，除了组成队伍的医修道修等，更多的是各类各式的灵兽。
展翅的禽鸟在空中啁啾不已，四足踏地的犀兽温顺而驯良。灵兽们把队员都包在了中间，进可攻，退可守。它们也不要灵石，每日的三餐便是兽潮的肢体，省心又省事。
郑然默默把装着灵石的储物法器握得更紧了。
给什么给，不给。
唐盛黎笑了笑，拉着郑然：“那我们便和莫道友就此别过了。”
***
队伍里有伤员，加上如今灵力衰微，动用御剑而行也耗费灵力，所以他们几乎是一路步行，速度慢不说，逢上糟糕的路况，又是得花很一番时间清理道路。
郑然倒是可以出剑，但身后身前的队员太多，万一误伤了谁，却也是麻烦。
于是他干脆当甩手掌柜，有妖兽就出门砍，没事就回毡帐里打坐。
要是有人问郑然在哪里，自有唐盛黎客客气气地把人劝走：“郑然长老正在为了明日的征战打坐休息，还请稍事再来。”
结果久而久之，唐盛黎偶尔黄昏出门的时候，往往可以听到有些人私下的抱怨：“……还剑仙呢，什么事都不干。”
“就是，成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啊。”
唐盛黎本来想过制止，但被郑然拒绝了。
“他们发牢骚让他们发去吧。”郑然眼皮都不眨，“反正他们也和我无关。”
“阿然倒是心宽……但我听不下去。”唐盛黎摇头，“若没有阿然，恐怕他们早就死在了荒山野岭处。”
郑然轻声道：“但对于他们来说，我是队长，我当然有义务保护他们。倒不如说，如果我没保护好谁，他们还会认为是我出力不够。”
唐盛黎的指甲缓缓探出尖利边缘，在他的掌心处割出淋漓伤口：“但如今这天下，人人都苦，人人都难，凭什么他们有资格这么高高在上地说话？”
郑然冷淡地笑笑：“那又如何？除了沉意楼台的剑修以外，其他门派的修士，不过是我的职责所在罢了。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恶人。”
“……”唐盛黎道，“阿然倒是通透。”
郑然想，不过是怕麻烦。
“而且那些人来找我要我帮忙的事简直……”郑然摇头，“简直让人怀疑，如此小的眼界是怎样进入九大门派的。”
前段时间，第一个私下里来找郑然的，居然是个箭修，他说什么自己不想在死前还单身，希望郑然帮忙介绍道侣。
郑然当时就惊了，合着自己之前和颜悦色，倒是让这些人敢得寸进尺了啊。
他三言两语把对方打发了出去。
第二天又有个修真者，希望郑然调转队伍，去接他表兄的一家老小。
言辞之中，理直气壮地说反正队伍也没什么伤亡，最多耽误半个月，却能救活一家凡人，多造七级浮屠云云。
可把郑然给气得。
那修真者进入禀报的时候，一名医修也在。还没等郑然开口，医修便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要救人你自己去救！不要拖累我们！”
箭修被医修刺激，语气不善地把矛头对准了她：“哟，要不是特殊时期，你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啦？实话告诉你，像你这种小身板，我能打五十个都不带歇气儿的。”
医修也不是省油的灯，闻言冷笑：“我是医道圣手林逢李的二弟子。师尊他老人家教导我们友善团结，换句话说，我们也会同仇敌忾。”
“你信不信你走出这个门，下一次你受伤，灵力不够自我愈合的时候，不会有一个医修愿意为你医治？到时候你就等着妖兽之毒侵入心脉，活活疼死吧！”
郑然在心里给小姐姐啪啪鼓掌。
医修又道：“而且这可是很正常的事情啊。毕竟现在灵草不够，医药得紧着那些长老们用。你这种数星塔的普通弟子用不上药，然后死掉，也很正常，不是吗？”
而箭修明明已经被吓到了，犹自嘴硬道：“但你们本来就弱……还装个屁。歹毒小人，我呸！”
医修又笑：“说得好像你不弱一样。和郑然长老比起来，你也只算个屁而已。”
只想吃瓜的郑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不能继续装死了。他赶紧尽量缓慢地开口打圆场：“好了，如今我们也要团结一致，共克时艰才对。至于你表兄的亲人……”
箭修一喜，以为郑然会答允自己，还对医修送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且问你，既然你想救，为何不自己去救？”
这句话把箭修问愣了：“……因为我一个人不行啊。”
“哦，因为你自己不够强，所以希望别人帮你，对吗？”郑然轻声说，“你想救的人和你沾亲带故，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我们队伍里的其他人呢？”
箭修：“……我就不信所有人都愿意见死不救！”
郑然冷冷道：“没有人愿意见死不救。但根本上来说，你那些家人，只和你自己有关。我们的队伍本来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为了补给药草，还要去南皇州。迟则生变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对你来说，让我们带人去救那些人，好像说着很容易。可是对于其他队员来说，并不公平。”
“如今的世道、兽潮天灾频繁而无规律，万一遇上了，很多五品的修真者也是一个死字。你自己都不愿意涉险，就不要慷他人之慨。”
最后郑然道：“这一支小队，花的是沉意楼台的钱，赈的是规划路线上的灾。所有人都有职责和责任，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私自调动的。”
“若我们偏离了路线，原本就等着我们去救的那些人，又怎么办？”
医修补刀：“若你出得起钱，可以说动李倦掌门多分一支队伍的话，倒也不妨一试。”
箭修咬着牙走了。
离开之前他专门转头，对郑然道：“我看错你了！”
原地的郑然只一拂袖：“随你怎么想。”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的。
……
“阿然，你累了。”
唐盛黎轻声总结。
“问题不大，”郑然摩拳擦掌，“把那个南景轩抓起来抽一顿的力气可存着哪！”
唐盛黎和郑然对视一眼，慢慢地笑了出来。
……只要一闭上眼，神魂内视，唐盛黎便可从周围的纷乱灵力之中，拈出一根殷红的丝线。
丝线在虚空中颤动，像是某种腾勃的血管，从唐盛黎的心神，一直连接到郑然的身内。
丝线的末端，勾连辗转的线条聚拢成一只虫的形状，那虫通体血红，触须长翅无一不分明。
此刻，它附趴在郑然的血脉当中，翅膀在唐盛黎的注视下收拢了起来，像一团血红的圆月，安静而鲜明。
***
又过了两天，他们踏入安河州的地界。
即使是安河州，也并非所有城市都像聚邑那样井井有条、繁华热闹。
现下，他们要救的这一座小镇便是如此。
小镇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几条街中围起来的城中村，常住的人口可能连五千都没有。
但天灾兽潮往往比天道还公平，并不会因为小镇的规模就网开一面。
郑然一行人到访的前一天，这里才有一场兽潮奔袭而过。
小镇中也有数十名修真者，但对上兽潮却是毫无胜算。
兽潮离开以后，抛下被啃噬残余的骨头，还有几具幼妖的尸体。
郑然带头走进小镇，目光所及之处，俱是满目疮痍。
前世他总在新闻上看见，某某地发了洪灾，某某地发生地震。灾祸无情，郑然会捐款也会转发相关新闻，但彻夜摧心动肠之类的情感，却是没有的。
——因为，没有亲眼看到。
路边的尸骨经过一夜，被还活着的人们用席子裹好，埋了起来。吃不饱饭，他们的力气也小，挖的坑太浅，尸体露出一半，沾着血和灰的乱发在风里飘摇，像衰败的枯草。
郑然走在最前方，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将令牌交给镇长查验，镇长松了口气，看向他的目光盈满感激：“感谢仙长大人！您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可惜世事并不尽遂人意。他们驻扎下的第二天，反常的大雨便像天裂一般，下了下来。
唐盛黎站在他身旁，目光往远处一望：“镇子地势太低，这雨水若延续三日，便要引起山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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