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五章 不坏
大雨铺天盖地，像千万根柔软的长针一样，把镇民们迁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路不好走，而要清理出连凡人都能安稳渡过的板桥和平路，没个三五天是不行的。
如今体内的灵力用一分少一分，再恢复就得靠成天的打坐或者灵石，依靠灵力抢回来的时间根本算不了什么。
队员们面露难色。而郑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把接下来一整个月都耗在这里。
他心里的焦虑宛如一簇扩大的火焰，逐渐烤掉他的与世无争的咸鱼脾气。
接下来的几天，负责清理河道上方以及监视河流水位的队员纷纷表示，宁愿在外面被雨水泡着，也不想回去面对郑然的刻板脸。
医修熬煮了一大锅驱疫的灵草药汤，穿过雨水和茫茫山林，分发给每个出力淋雨的修真者，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箭修愣愣地接过木碗，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们还有多少灵药？”
医修手指上的储物戒指被她转了两圈，少女心情不佳地回答：“放心吧，绝对能够把你像死狗一样拖回去。”
“你！”
……
连日暴雨，镇长却和唐盛黎一样，仍然笑得出来。
这天午后，雨过天晴，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但唐盛黎看了看天，说这场雨还远远没有结束。
“至多申时一刻，暴雨将至。”
申时一刻，差不多就是下午三五点钟。
郑然烦躁得想掀桌子。
如今他越来越知道，身为剑修，力不能及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多。
唐盛黎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阿然，实在不行我就用隐匿阵法罩在身上，把所有含有雨水的云气都吞掉，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暴雨并非小镇一时一地独有。派出去的修真者回报，如今整个安河州上空，都布满了这种充斥着巨量水的云气。
小镇因为遭受了一场兽潮，地面上残存的妖力和魔气引动了天地，在雨水面前，小镇首当其冲。
安河州其余的地方，出现这种暴雨灾祸不过时间问题。
郑然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前两天李倦传令过来，说这些云气里含有空间乱流，若是贸然触碰，会被吞噬的。”
唐盛黎的真身显露以后，万一又引动了空间乱流，无异于得不偿失。
唐盛黎：“啊这。”
郑然：“再想办法吧。实在不行……”
他拼着耗尽全身灵力，也要把安河州上方天空的云气斩灭干净。
唐盛黎只看郑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摇头否决：“阿然不可。即使你身上灵石足够，吸收灵力也需要时间……现在灵力的紊乱更超过原先数倍，只是一场暴雨而已，若你现在用掉灵石，下回的灾劫万一比洪水更甚，怎么办？”
暂时路子都行不通。郑然还没烦出个所以然来，镇长派人来请他喝茶了。
“说是感谢仙长出力救助我们……毕竟这是镇长年轻时存下来的灵茶，就算不给仙长喝，说不定下一场雨来的时候，也会被水泡得没法喝。”
郑然没办法当着对方的面，说出“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唐盛黎也说：“盛情难却，我们一起去吧。”
***
镇长的房间里，除了没有积水以外，简朴得不像个镇长的待客室。
郑然和唐盛黎落座以后，镇长亲自给他们端上盘子和茶盏。郑然饮之无味，最后还是唐盛黎先开口：“多谢镇长的招待，不过如今的局面，并不是可以安稳坐下喝茶的时机。”
郑然也点点头。
镇长笑着说：“仙长无需担心。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镇长是打算……”
唐盛黎试探问道。
“镇中的老幼都迁徙去了高处，如今镇内剩下的也就几百人青壮劳力，都是能做事的。如果还需要做什么的话，仙长尽管开口。”
郑然茫然地想，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镇长的茶倒是真的好，尽管存放的年月太久，其中蕴含的灵力都散得差不多了，但泡在水里依然清新碧绿，口齿留香。
喝了两口，郑然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他才穿过来，成天想着怎么偷懒，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多好啊。
咸鱼叹了口气，一口喝干了茶水：“我们也得再看看，如果有需要的地方，我们也不会客气的。”
出门以后，唐盛黎跟郑然咬耳朵：“镇长家里冷锅冷灶，嫂子好像去世了。”
“……”郑然摇头，“都不容易啊。”
“不过他的茶确实很好，还有点眼熟……”
唐盛黎思忖了两下，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这是东萝州的佛动心茶，只有在雨雾里才能长得好，下回我去东萝州找一点来。”
郑然心头一跳，突然抓住唐盛黎的手：“他一个凡人，怎么会有灵茶呢？”
唐盛黎：“安河州本来修真者就和凡人混居，有一两件没被大宗门垄断的修真界中事物也不算稀奇。”
“我没有怀疑他。我是在想，”郑然说，“如果实在无力阻截暴雨，能否就地寻找灵草灵植，用灵力催发，让它们变成拦截暴雨洪水的第一道堤坝？”
“这……”唐盛黎听他奇思妙想，还没反应过来，郑然便又说开了。
“如果不行，便用灵植催发成栈桥，至少能够安顿下剩下的平民。”
“可行倒是可行。只是……能够接受灵力催灌的植物，安河州怕是很少。”
灵植比修真者能够吸附的灵力更多，如果水汽丰沛，灵力充盈。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倒也不算天方夜谭。
但安河州几乎没有这种可以长成巨树的灵植。
郑然见唐盛黎口气松动，当即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一件香囊：“你看这个。”
他们曾经去黎书秋那里帮过忙。正逢黎书秋安排香料和其他商货，于是连带着也送了郑然和唐盛黎两袋。
而香囊之中，有一味香料，恰好是一种灵树的种子。
唐盛黎三两下拆开香囊，圆滚滚的小种子立刻骨碌碌地滚了一手心。
“我看看……除了红玉兰花瓣、积雪花蕊以外……还有二十五枚火香树种子。”
火香树是东萝州水树的亲戚，后者可以独木成林，在水中铺展开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
而火香树的枝叶都赤红繁密，折下来燃起便有沉香之味，就像天然的线香。但它味之精华却在种子之中，所以有见识的香客，往往只取火香树的种子。
也得亏是黎书秋财大气粗，送得起火香树种子的香囊。加上郑然也懒得去收拾，几经辗转，竟然也把香囊留了下来。
唐盛黎很快检查完了种子的状况。
“有一小半种子因为鞣制了太多香料已经死了，但剩下的还活着。”
唐盛黎把香囊重新装好，郑然点头：“我们试试吧。”
若要郑然一个人去以剑气驱散整片安河州的雨云，或许会力有不逮。
但以灵力催生植物，所有小队成员便可以接力同行。
***
暴雨下到第二天的时候，郑然等人从小镇离开了。
十多棵火香树在大雨中矗立，宛如绿色的高塔。郑然走的时候，火香树里被灌注的灵力还没消化完毕，它们抽条的声音混合在幕天席地的大雨里，像声音细微的爆竹。
它们长得太茂密了，互相交错的枝叶在半空中形成遮挡，郑然站在树下，衣衫都是干的。
“太好了！我们活了！！”
“多谢仙长大人！！”
活着的镇民将剩下的家具物什转移到了树上，余下擅长机括的修真者，则帮他们把床帐之类的东西改成了可以悬吊在树上的床，多余的伞做成天顶，还有分担雨水重量的架子。
郑然走远以后，跟唐盛黎磕唠：“这件事就算行了吧。”
唐盛黎点点头：“算吧。”
“好烦啊。”
“烦过这一段时间就好啦。”唐盛黎说。
“有的时候我还真想不通，为什么你每回都能这么耐心。”
郑然按了按肩膀，在雨水中轻轻笑了一下。
于是唐盛黎也跟着笑了：“小心路滑。”
他说着，把手扣在了郑然的腰间。
郑然没管他的小动作，等翻越过一座小山地，远离了小镇的洪波以后，整支队伍便暂时驻扎下来，进行修整和赈灾的报告撰写。
包括一路上遇到了什么样的灾祸、受灾的修真者与凡人数目有多少、城市的规模……这些都要一条条撰写工整，当日便发给各大门派负责整理事宜的长老。
报告相关的事一向是唐盛黎帮忙的，他写的报告往往是所有上交的卷宗里，最为详实客观的一挂。
用掌门师兄的话来说，唐盛黎写的报告客观到了凉薄的程度。若非传令篇幅有限，说不定唐盛黎连那些尸体是如何掉了脑袋，也要仔仔细细地写完整。
而唯有唐盛黎自己知道，他这么写，不是因为他足够客观。
而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对于他而言，那些凡人和修真者的死活，依然和他无关。
他的耐心和温和，也只是因为郑然在身旁的缘故，所以他乐意伪装出一副模样给旁人看。
若郑然不见了，别说温和，不和南景轩一样为祸人间，都算是唐盛黎的修养。
唐盛黎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太阳也终于西斜。
郑然说：“剩下的我来吧。”
按照唐盛黎的作息表，现在到天黑之前，是他出门抓南景轩的时间段。
唐盛黎：“我已经弄完了，你帮我发出去就好。”
郑然非常乐意地点头，而唐盛黎慢慢凑到他面前，啾了他的脸一口，便大笑着跑走了。
归墟正在崩溃，他的道侣和大多数人一起，为了这个世界四处奔走，试图修修补补。
即使唐盛黎对归墟没有什么感情，却在这个过程中爱屋及乌，他觉得，归墟世界若是能够保留下来，也不是那么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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