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六章 天道和异世
唐盛黎出门了，而郑然留在毡帐之中，核对诸派弟子交上来的账目。
其实账目会过三遍手，第一遍是给小队中的组长查看，确认没有多报的。第二遍拿给医修们查看，确认没有漏报的。
第三遍交给唐盛黎，他会一笔一笔核算所有支出，彻底没问题了以后，才会交给郑然。
通常，这一道看账本的程序落实在郑然手中，只需要郑然签个名字，然后传给各门派报账。
郑然，一个冷酷无情的签名机器。
他手上拿着账本，但心思却飘到了刚才唐盛黎的亲吻上。
温软湿热的一小口，啄在他脸庞边缘，触之即走。
跟个猫一样，舔得人满脸口水。实在邋遢。
还挺臊皮的……啧。
郑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了，赶紧摇了摇头，又攒聚眉心，强行把注意力提回了账目上。
账目上白纸黑字，既有医修的青色添补，也有唐盛黎的朱色删改。一页页翻过去，条条理清，倒不算麻烦。
账本看到尾，郑然提起了桌上的毛笔，正待落墨时，手腕悬停在了半空。
——提起的笔锋，毫毛和空气的接触之地，露出了一丝极细的黑线，像是空间的裂隙。
郑然一把扔了毛笔，将账本揣在怀里，大喝一句：“来人！”
转瞬间，长剑便出现在郑然手中，灵力波动间，凌厉锋锐之意不减。
在灵力衰微的现下，如此驱使一把飞剑属实奢侈，但面对南景轩，郑然相信，哪怕是把浑身的灵力都扔在此地，也是值得的。
那道漆黑空间裂隙徐徐扩大，逐渐延展成面。
蓝衣金带的南景轩从中站出，像是没看见郑然手中杀气腾腾的长剑一般，直接对郑然笑道：“好久不见，郑然长老。”
“少在这里客套，你到底来干什么。”
郑然握紧长剑，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但毡帐外依然寂静无声，根本没有人会来。
轮值在毡帐门口的弟子，连呼吸声也没有。
——不，与其说是没有人来，不如说，毡帐外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没想到现在，你都还有余力布下这般的结界。”郑然盯着南景轩的手臂，“实在叫人心寒。”
能够阻截下剑仙的传音，结界的强度，起码要能够挡住第一衰劫剑修的全力一击。
现在的南景轩，究竟强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南景轩轻笑：“这是哪里话。在下不过担心，和郑然长老的叙旧万一遭到外人打扰，那可就不美了，这才布下结界，若有叨扰，还请郑然长老包涵。”
“少来这套吧。”郑然没有和南景轩“叙旧”的心情，“我对你的想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杀了你。”
南景轩丝毫不惧：“可惜，您是天下唯一一个可能杀掉在下的修真者，却杀不得在下。”
杀死南景轩，对方通身灵力将立刻反哺大阵，加速归墟灭法大劫的完成。
郑然：“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南景轩也说：“正好，在下也觉得这个话题甚是无聊。”
“请你开门见山地说，不要再扯到无关的地方去。”
“哦？剑仙大人这是心急了？”
郑然：“快说。”
唐盛黎快回来了，谁愿意听一个反派瞎逼逼啊。
南景轩作了然状：“原来如此……在下这么说吧。”
“郑然长老，你可有兴趣，等待灭法大劫完成以后，和在下同去异世？”
“啪啦”一声。
没来得及收进储物法器的账本，直接从郑然怀里掉了出来。
郑然低下身，捡起账本。
“你又在胡言乱语。我当你对我说出计划的时候，是你最疯的时候，没想到还能更疯。”
他心有余戚，只是努力把这一点惊惧藏起来，很明显他藏得不够好，南景轩的声音便又来了。
“不，在下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南景轩微笑：“您和在下的立场不一样……当您也和在下一样，掌握了全天下的灵力流动以后，您也会发现，以前为之牵绊停留的种种，竟然都如此渺小而可笑。”
郑然不欲再同他掰扯。
长剑中灵力震荡，宛如白龙低吟：“我的答案是拒绝，你可以走了。”
南景轩笑而不语。
“以后都不要再来。”
结界之外，万籁俱寂。结界之内，郑然杀气腾腾。
可南景轩摇了摇头。
很轻。很坚定的一下。
“不，郑然长老，在下不会就这样离开。”
“异世规则诡奇，若您愿意和在下一道，必将少去许多烦恼，而且——”
郑然的剑尖已经指向了南景轩的眼尾。
丹凤眼倒映出剑仙极力克制的表情，南景轩浑然不觉般：“在下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归墟地界的第一剑仙，他的神魂之中，竟然有一道联系，是直指天外的……你说，这如何不让在下感兴趣呢？”
说时迟，那时快。郑然还来不及把剑送出或者收回，南景轩的手便突然动了。
他出手太快，宛如一只雪白翅膀，准确地点在郑然额头中央。
郑然只感觉有什么类似内景或灵力的东西，随着南景轩的一指涌入了脑海。他急急地向后退去，未握剑的那只手捂住额头：“你干了什么？！”
他立刻驱使灵力，试图把南景轩涌入的图景驱逐出脑海，然而灵力游走了一圈，竟然一无所获。
南景轩的凤眼一挑，极其温和地说：“在下只是希望，郑然长老能够亲眼看看。”
郑然怒目而视，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一片空茫。
巨大星辰和黑色的天幕，在他的识海中展开。
***
归墟世界的天地实在太大了。即使是剑仙，要游遍整个归墟，也得御风御剑数十日才能走完一圈。
但此时此刻，郑然连毡帐都不必出，整个归墟世界便像一卷长画一样，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如今的视角似乎是……偏向于前世那些电影的“上帝视角”。
他看见一片片纤薄的云。不，与其说是云，更像是云形成的网。
云网在不同的角落厚度不同，温度也不一样。上方的云气厚重而寒冷，左边的云气厚重却温凉。东边的云较少，南边的云干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但即使厚薄不同，它们依然是一体的。不论何处，无所朝夕，云气在每一处流动轮转，只有在郑然的角度，才能看见它们行迹的整体性和微妙性。
他朝云气里望去。
这时郑然终于明白，这一层云网，是笼罩在归墟大陆上的所有云气。
春夏秋冬，风雷雨雪，都在这一层云气之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云网聚拢而又消散。郑然看见北荒风州的大雪压过前人的坟墓，启海州的飓风里海船沉没。暗蓝色的天穹中，黯淡的晨星倏忽明亮又倏忽隐藏。
在北荒风州是暴风雪的降水，来到安河州，就变成了珍珠细雨，溅落在月下花前。苦苦挣扎，从西建云州离开，终于看见天地的修真者，百年以后，轮回成为东萝州的一株灵草。
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一千年，一万年的时间……
都在他这一望之下，变成眨眼就消失的瞬间。
天地有道法，循环而灵生。
万物生灵，每一个活着的人、妖、魔，乃至于一株灵草，一块河卵石，都和归墟天地息息相关。
郑然在这种类似于入定的奇异状态里，无端想起了很久以前，他第一天穿越而来的时候。
那时他前一天晚上熬夜加班，第二天睁眼就看见自己身上的繁复衣衫。宽袍大袖上绣满了云纹云形，正是灵力的具象化。
那时的郑然愣了愣，以为是做梦，便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
其后偷懒日常、得过且过自然不必常提。
南景轩曾经问他：“何为天道？”
郑然想，他终于明白了天道是什么。
天道，就是归墟运转的规律。
因为归墟世界当中，万物都是从归墟的灵力中生化而出，所以万事万物，都逃不过归墟的灭法大劫。
归墟毁灭，万物归零，一切从头。
而郑然的神魂却来自异世，除了和归墟的友人道侣产生的联系以外，神魂真正的牵绊，却是异世的烙印。
不管郑然在异世待多久，本质上的郑然，依旧是一个异世之人。
他出生在地球，却来了归墟。
灭法大劫之下，无人可以逃脱。但所谓不破不立，南景轩想要见证剑仙之上的境界，灭法大劫的瞬间，却是他最好的突破时机。
如今，南景轩依靠阵法，未来他将可以掌控归墟世界全部的灵力。只要南景轩能够在归墟毁灭之前，将所有灵力用来凿开云网，打破归墟的天道，便能够离开此方世界，而不必和归墟世界的芸芸众生一同毁灭。
那条南景轩设想中的异世通道，从来不是什么天方夜谭，而是数十年苦心孤诣，一朝将要完成的伟大设想。
郑然看完了所有的一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吧，我早就累了。”
“我没什么伟大的心性，我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咸鱼而已。”
“异世是很好，但那里没有唐盛黎。”
这一句话的尾音消散在空气当中时，一切宏伟图卷、星辰列张都像刀片破水，荡起层层涟漪，而后猛然碎裂。
郑然睁开了眼睛。
玄妙的上帝视角换成了普通的修真者视角，目光所及，是毡帐的内部陈设。
稍一躬身，怀里账本的触感依然鲜明。
而被唐盛黎钻出一条细小裂缝的窗户，上面悬挂的流苏也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鸟雀的鸣叫，弟子们的交谈声，声声入耳。黄昏将晚，却生机勃勃。
郑然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他再转头，南景轩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真麻烦啊。”
郑然轻声说。
***
于蓝对着一盏火烛，一笔一划地写一封长信。
她写得并不快，甚至算是缓慢。不过于蓝的下笔落笔都优美至极，即使慢，也慢得有韵律。
身后的空间传来一道破碎的声音。
于蓝倏然顿笔，将信笺折好，转头道：“如何呀？”
南景轩从空间裂隙里走出来，闻言摇摇头：“并不理想呢。在下策反失败了。”
于蓝闻言，却也未曾表现出半分失望：“本来南前辈的目标也不是要让他为你所用呀，何必呢？”
南景轩：“总得试试，万一成了，岂不更好？”
他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显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却让人觉出一种怪异的恐惧来。
仿佛此时的南景轩，壳子里装着的是一种妖魔一样。
“啧……不过，在郑然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让他的道心产生一道裂隙，倒是比在下想象中要简单许多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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