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九十九章 谜
巨鲸在天气晴朗时，一跃而起，击水三千里，半日内可穿越极海。
但它们没能快过寒潮。
冰封一夜之间，从海上席卷而来，将它们跃出的身体和大海冻结为一体。
放眼而望，太阳宛如一颗淡黄的鸡子，温吞无力的光线很快被层层浓云吞噬。
而这是软帽最后一次，在启海州看到太阳。
又过了一天，所有的树木和飞鸟被冻死了。
软帽越来越不安，在这样暴雪的天气下，他的灵力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自行恢复了。
依靠打坐，不过杯水车薪。
村长说，他有办法。
村长年轻的时候攒下了十多块灵石，如今这些灵石被悉数翻出来，大多数被用来给地窖的阵法供暖，而小部分用于村长和软帽自身。他们必须一刻不停歇地在经脉中窜动灵力，否则下一刻便有被冻死的可能。
每一日，软帽和村长一同在村子的前后巡逻，但情况却一日比一日糟糕。
海面被彻底冻严实了。村长砍下一块冰，铺上厚布做成了简易的滑橇，在正午时往海上去。
一为了观察风雪的走势，二为了找到可能的出路，三为了找到更多的补给。
被冻结在海中的船，船舱里总还有些吃食。
每天出门，只能在海上看一圈而已，也就必须要回来了。
存下的鱼肉起先还能勉强入口，第五天，鱼肉被冻成了一团不能称之为“肉”的东西，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渣。
软帽其实很害怕，但他尽量不在村长面前表现出来。
第六天，村长接到了从南皇州来的信件。
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华韵山首徒南景轩叛出师门，祸乱天下。
——六大州域在南景轩倾尽全力的阵法之下，灵力败颓紊靡，天灾兽潮迭起。
东萝州的兽潮，启海州的寒潮……只不过是所有灾害中，最微不可及的小小插曲。
软帽虽然有一些修行的天分，可从小到大，他的术法和品阶都是在村长的教导下进行的。他没有去过任何启海州以外的地方，也根本没有想过，所谓的天地灭法大劫，归墟的末日，会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村长读罢信，脸色惨白。
软帽看着他的表情，小心地问：“村长……我们还能活吗？”
他说完这句话，便见村长突然抬头，扯开嘴角：“能的。如今九大派都派出了修真者小队，集结天下修真者之力，救助百姓呢。”
软帽：“真的吗！”
“真的。”
这点希望就像是风雪里遥远的火光，软帽知道那或许很远，或许要等很久，但总归有了点盼望。
可他忘了一件事。
在灵力衰微的如今，村长和他能够在没有阵法的地窖外活动，靠的是抽取灵石中的灵力，运转全身，日夜不歇。
灵石，已经快要用完了。
三个月前的那天，村长带着软帽，在粮仓之外架起了阵法。
最后两颗灵石，在村长的催动下，和阵法融合，将暖意灌注入地窖里。
而后，做完了这一切的村长，将软帽带到了地窖口。
后者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便突然一乱。
村长将他推进了地窖，然后关上了地窖门。
软帽记忆中，关于村长最后的画面，就是村长本来布满肌肉的手，先蒙上一层缺乏热量和血的青灰色，再覆盖上一层白霜，最后彻底不动的过程。
他全身的灵力，都在不停歇地溃散。
***
三个月的时间对软帽而言，长得让人害怕。
他下到地窖中，把村长的阵法重新加固，心知可能再不会有人到地面上去了。
穿过地窖的走道，又是数十层棉被和衣服布料织成的隔冷层，几根竹制的管道连通到地面，权作通风的功用。
都是村长和软帽一起准备的。
最外围的棉被已经冻硬了，最里层的布帘倒还算柔软。
软帽一个人走进去，对地窖里剩下的所有人宣布，村长出去求援了，救大家的人很快就会来。
地窖里的老人和孩童都是寒潮还没彻底冻结整个村庄时，就被送进了地窖。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看到过外面的景象，只以为是今年气候反常，所以才会这么冷。
得知会有人来救他们，小孩子们瞬间就跳了起来，开开心心地表示今天要吃顿好饭。
老人虽然表情中隐含担忧，但有软帽的话，他们也放下了心来，只当是自己的儿子女儿等人都去联系赈灾救援了。
当天晚上，软帽吃了几天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大火煮开了鱼肉，雪白的汤汁香气扑鼻；炙烤过的猪肉上面蜜酱流淌，只咬一口，便感到弹软的肉筋在唇齿间断开，配上灵米饭，让软帽感到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而一个和他相熟的老人，看着软帽一声不吭的吃相，讶异道：“小伢子，你怎么哭了。”
软帽擦了擦眼睛，笑了：“……因为太好吃了！我都迫不及待想等村长和叔叔姨娘一起回来吃啦。”
老人也笑了：“冬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安心吧，你先吃着，等村长他们回来了，我们可以一块儿做新的菜。”
他们说话间，汤锅上热气袅袅，雪白的水汽缥缈而上，升过孩童和老人的发顶，一直到地窖的天顶。
软帽在所有人埋头喝汤的间隙，悄悄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厚重的地面，以及一个粮仓。
地窖内部，是有限的粮食和水源，狭窄的空间和有限的安全。
地窖之外，是风雪无边。凡人站在当中，只消一刻，便会从血液到皮肤都冻结成块，最后被大风崩碎，或是成为霜雪的一部分。
而修真者们，在体内没有灵力的时候，也只能多撑半天而已。在这样的风雪里，半天的时间，连村口都走不出去。
其实，有些事连软帽也不敢神思。
早在第四天的时候，村长便不再用灵石了。
他依靠打坐恢复少得可怜的灵力，而灵石全部用于镇压侵袭地窖的寒气，以及供给软帽使用。
起先软帽觉得，这是村长对他的期望。因为他是年轻人，而村长已经快要老去。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软帽的心中，除了对村长的愧疚和伤心，还产生了一些怨怼。
——我只是个少年而已，为什么你要让我担起这么多人命？
地窖里一共有将近六七十的老人和孩童。每日消耗的粮食，水源都是不小的数字。
年纪大的老人会有意识地少吃粮食，也会劝诫小孩子节省。但有的孩子实在太小了，他们只会喊饿，然后吃掉数量可怕的食物，还会要求吃鱼，吃肉，吃蔬菜和水果。
小孩子不懂事，而他们的父母也基本都在寒潮中死去了。更多的事没有办法说。软帽不愿意训斥他们，又无法凭空变出更多的粮食，只好哄骗，哄骗他们说现在节省一点，等村长回来了就能吃到更多好东西。
但时间过得太慢了，而食物的消耗又太快。每日醒来，软帽便要面对几十张脸，依靠谎言支撑下去。
只有软帽一个人知道真相。人们在地窖中苟且延长生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风雪的重量。
***
“即使我再如何努力……但食物也快要没了……”
“而地窖里有限的空间，加上终日不见阳光，有些年纪大一点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有些胆小的孩子，甚至会在白天产生幻觉……”
软帽抽抽搭搭说了一路，莫晓玄和随行队员也总算搞清楚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你们可算是来了……太好了……我一开始、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村长骗我的……”
和软帽如释重负的情绪不同，莫晓玄越听软帽的描述，他的脸色便越凝重。
他身后的医修察觉了莫晓玄的情绪，连忙问：“怎么了？莫前辈？”
莫晓玄摇摇头，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
晚上，莫晓玄和队员见过了老人和孩童，替他们补充了一波凡人也可食用的粮食以后，便跟软帽说他们准备离开了。
软帽以为他们会留下，迭声问为什么。
莫晓玄：“放心吧，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七天之内吧，如果七天之内我没回来，也会有我的队友回来找你们的。到时候他们会带你们一起走，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莫晓玄蹲下来，揉了一把软帽的脸：“你已经很勇敢了，再等一下下就好。”
软帽破涕为笑：“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能看看你的脸是什么样的吗？”
莫晓玄失笑：“这可不行。”
他一偏头，避开软帽抓过来的手，顺便按紧了自己脸上的面具：“我的脸很吓人的。”
“好吧。”软帽怏怏地走了。
……
待软帽回到地窖之内，之前发现了端倪的医修这才重新开口：“莫前辈，你发现了什么吗？”
莫晓玄站起身，手指从银面的边缘滑过。
“当然。”
“那我们现在是……”
医修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卡住了。
此刻的莫晓玄，表情阴沉得就像天穹，只有他依然沙哑的声音和之前一致。
“我们现在立刻去海上。”
“按照刚刚那小子的说法……寒潮是从海上往陆地推进的，当然要去海中探寻真相了。”
队员们齐齐一震，随后应道：“明白！”
莫晓玄召唤出巨鹰：“所有御兽修真者，随我前往海上。一半医修留在地窖附近，另一半随我前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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