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章 海域
天地昏暗，被冻结的海面颜色沉沉。
莫晓玄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边的巨鹰和熊足音如鼓，一下下敲在冰面上。
莫晓玄顺势低头，灵兽们踏足过的冰面，留下一个个骨白色的浅坑。坑洞之外，更多鱼和海生的生物，被冻结在死前的一刻，黑而圆的眼睛直直冲着冰面之外，就像在和他们对视一般。
不足一炷香的时间，莫晓玄便抬起了头，专注于前方。
看这种海面太久，会心生害怕的。
——对于深渊和未知的害怕。
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和郑然一同前往隐冢的时候。
那时，莫晓玄也曾经在唐盛黎的身上，察觉一种古奥森严的气息。不论境界，不论道法，凡是真正看到的人，都会从内心深处感受到恐惧。
……多么有既视感。
他再度按紧面具。
其实在冰雪天中，像莫雄安县的银制面具一样的饰品，并不适合贴肉而带。太低的温度会把皮肉和面具粘在一起，等冻硬了，再想要将面具拿下来，却得活活撕下一层肉皮。
不过莫晓玄是没有这方面顾虑的……倒不如说，他恨不得自己的面具能够永远不会掉下来才好。
风雪忽然大了，一片坚硬的雪花对着莫晓玄的下巴直直切削过来。
巨鹰长鸣一声，莫晓玄只感到眼前突地一暗，接下来便是雪花撞上羽毛的声音。
他总算回过魂来，伸手让巨鹰靠过来，一边替对方梳着脖颈上的羽毛，一边微微皱了皱眉。
他刚刚走神了。
以莫晓玄的意志力，分明不该如此。不合时宜的回忆和气温一样，都能消减人的防备心。
继续前行，身前的风絮越来越大，敲打在灵兽的头角和足蹄上，铿锵然有金铁声。
“莫前辈，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一个东萝州的御兽修者，手腕上缠着一尾火红的灵狐，面含担忧。
师弟也说：“师兄，我们已经走了上百里了……依然没什么线索，不如掉头回去吧？”
莫晓玄摇了摇头：“继续前进。”
百里距离，对于一个渔村而言确实足够广阔，但面对茫茫海洋，不过才离开海岸罢了。
从天黑走到天明，再从天明走到天黑。
同行的御兽修真者开始还能骂骂这该死的鬼天气，或是互相鄙视那些抱怨脚痛的修真者。
走到第三日，没有一个人再说得出话。
张开嘴巴，用舌头摩擦口腔，拉动声带，呼吸冰冷的空气——这些一系列的动作，也成为了一件可怕的苦役。
灵兽们踏在冰面上，脚步声如同撞击铁板。呼吸的热气从鼻孔中吐出，升腾到半空时，发出冰晶冻结的声音。
仅仅只是向前走，再向前。
复行千百步，眼前的风雪霍然停顿。
像是无形的透明水晶罩子，隔绝了冰冷的寒风。不再寒冷的长风一荡，天空开阔，明月从乌云之后出现，明丽幽美得像是梦境。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齐齐停下脚步。
而莫晓玄眼中骤然出现了惊慌。
来不及后退了，他霍然扯出腰间的长笛，往后掷去。
黑色的雾气从空窍中陡然升起，灵兽们在雾气的牵引中齐齐嘶吼，却不再围绕在莫晓玄的身边，反倒不约而同地调转身躯。
莫晓玄无愧为暹域的大师兄，他麾下的灵兽，比除他之外的御兽修真者能够驭唤的灵兽加起来还要多。
黑雾消散以后，如行军一般的灵兽将那些跟在莫晓玄身后的队员，全部逼向了和莫晓玄相反的方向。
人们不明所以地后退，天穹明月幽幽，四方雪花停歇，分明没有什么危险。
但再下一刻，他们便明白了，为什么莫晓玄要让他们离开了。
就在灵兽们将队员避退到百尺之遥的地方时，天上那轮清辉窕遥的月亮，中间荡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从月轮中荡开，逐渐蔓延到天空，然后是……
被冻结的海面。
它扫过的地方，发出了巨大的崩裂声。
——那是冻结的冰面、寸寸破碎的声音！！
巨量的冰冷海水，像有生命一样从破碎的冰面边缘，一瞬间奔涌而出，仿佛巨大的水龙，一口就将莫晓玄吞了下去！
“大师兄！”
“莫前辈！！”
队员们发现了什么，但没有人来得及前去救人。
涟漪扫过了莫晓玄站立的地方，然后徐徐向灵兽们的位置前进。
若是从高空往下看，涟漪就像一把梳子，将冻结的海面梳理成一片片匀亭活动的“丝绸”，只不过丝绸的本质，便是死亡一般的冰冷之海。
最先跑不动的是医修，逐渐掉队，最后摔倒。
灵兽又折返回来，将他们衔在口中，甩在背上，甚至是用爪子抓住，奋力往前逃。
剑修们再不顾灵力的消耗了，纷纷架起长剑，御剑前行。若是身旁有旁门修士，也会一并捞上剑身。
灵力像流水一样消逝。
第一头灵兽倒下了，那是一只巨鹰，牵动翅膀的肌肉和胸腔处羽毛绽乱，一股鲜红的血沫，从它的喙内流淌，粘在冰面上，顷刻冻结。
第二个白天的时候，修真者们跑到了岸上。
此时，那道轻柔的涟漪，也将最后一寸冻结的极海，化成了冰冷的水浆。
喀拉、喀拉。
还没彻底融化的冰块在海水中载沉载浮。
冻死的海兽和累死的灵兽相互撞击，一撞上，两者之间相撞的地方便留下一个再也无法回弹的小坑。
他们站在岸边，沉默不语。
直到那个莫晓玄的师弟哭着说道：“还有人身上有传令的吗……！”
“快向九大门派求援啊！就说莫晓玄他失踪了！！”
一个遣去身上所有灵兽的御兽修真者，掉入无边冰海中，还能不能活着，是一个问题。
甚至能不能有全尸，也是未知数。
可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莫晓玄真的死了。
他们宁愿认为，莫晓玄只是失踪在了海上……一定还能有救。
***
弟子禀报完毕，郑然惊讶道：“莫晓玄出事了？”
唐盛黎道：“灵力的变化影响了整个归墟，启海州有未知的凶险也很正常。”
等那名禀报的弟子离开，李倦又联系了包括梵海城在内的几个门派，决意今日之内便派遣一两名境界足够的修真者，前去启海州。
迟则生变。
御兽修真者也许战力不如剑修刀修等来得实在，但他们需要的灵力却比普通修真者少上很多。
而能够影响灵兽妖兽的御兽能力，在对付大片兽潮的时候，尤其有效。
在暹域掌门必须留守阵地时，莫晓玄堪称是如今人间最强的御兽修真者。
东萝州兽潮才刚刚开始，他们无法承受失去莫晓玄的代价。
唐盛黎看了李倦一眼，突然道：“掌门师叔。”
“什么？”
李倦正好发完最后一封传令，收好玉牌，转身道。
“其实我觉得，莫晓玄前辈遇到的，并不是突变的天灾。”
李倦了然地点头：“果然，你也这么想。”
郑然拉了拉唐盛黎，示意他说得简单一点。
唐盛黎道：“我怀疑，莫晓玄前辈……是进入了某种大妖的领地。”
“所谓的明月出云，风雪止歇，不过是因为大妖的领地结界隔绝了天灾而已。”
厅堂下，李倦沉默了。
正是因为这段沉默，越发让唐盛黎肯定，李倦也是这么想的，甚至已经确定了莫晓玄的失踪源头。
“但极海的妖族……除了鲛人以外，更多的大妖似乎早已经灭绝了。”
半晌，李倦道。
作为一个上辈子看过许多《深海未解之谜》的人，郑然不像李倦那样迟疑，直接道：“这就是掌门师兄你的狭隘之处了。极海之深，却是一品境界的修真者都无法探下海底的。若是有擅长隐蔽的大妖，蹲踞其中，即使再过千百年也不会被人发现。”
李倦怔了怔：“师弟言之有理……可是既然之前这大妖都未曾祸害极海，为什么现在出来了？归墟灭法大劫将近，作为大妖，应当会有所感应。”
郑然想了想：“……可能睡太久了支棱一下？”
“啊？”
“我是说，大妖静极思动。”
“有道理。”唐盛黎眼观鼻鼻观心，笑眯眯地赞同郑然。
郑然心道哪怕我说它闲得发慌想自.杀，你也会点头。
“不过若真是大妖的话，莫晓玄的性命也许不会有大碍。”好在李倦也不再纠结，转而继续说到莫晓玄，“大妖通常都开启了灵智，杀心比凡人更低，轻易不会吃人。”
唐盛黎悄悄侧耳，对郑然说：“阿然，大妖是不会吃人的。毕竟人太小了，对它来说半口都没有。”
李倦：“而根据队员的解释，那片海水的融化好像也只是为了驱赶来到结界内的修真者。”
不过可能人大妖没想到，没了灵力的修真者可以这么脆皮。
郑然：“那我们现在去救，应该还来得及？”
李倦：“你愿意去启海州？”
“去了启海州救人是不是就不用去带队了？”郑然反问。
“这倒可以，不过你救人以后得在启海州等下一个赈灾队到达才能走。”
“那为什么不去！”
唐盛黎笑了笑，握住郑然的手：“如果阿然想去的话，我和阿然一起去吧。”
沉意楼台以外，又是一年夏天将要过去。
同一个七月，安河州暴雨如注，东萝州兽潮肆虐，而启海州大雪纷飞。
极海的大妖从沉眠中醒来，灭法大劫即将彻底爆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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